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会议室在三楼尽头，比办公室大一些，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案件编号，有些已经被擦掉了，剩下淡淡的痕迹，像褪色的纹身。赵达声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他的表情比昨天更严肃了，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棱角分明的岩石。
参会的人不多，七八个，是三室的主要骨干。老刘坐在赵达声的右手边，周明远坐在老刘旁边，陈正明坐在最末尾，靠着门。没有人介绍他，没有人看他。会议开始前的几秒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地、不厌其烦地敲着门。
赵达声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主要讨论刘志强的案子。”赵达声翻开笔记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举报信收到了三封，内容基本一致——举报绿藤市副市长刘志强在担任市长助理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某建筑公司在工程承揽、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方面提供帮助，收受该公司负责人贿赂。举报材料附了银行转账记录、工程合同、会议纪要等复印件。线索比较具体，可信度较高。”
老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举报信是匿名寄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落款是‘一个知情者’，这种举报信我们收到过很多，十封有八封最后查无实据。但这封信附的材料很详细，不太像是空穴来风。”
周明远插了一句：“银行转账记录查过没有？如果转账记录是真的，这笔钱从哪来到哪去，一查就知道。”
老刘看了他一眼。“还没查。这就是今天开会要讨论的事——这个案子，要不要初核？怎么初核？”
赵达声把钢笔帽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笔画的轻重。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正明身上。
“陈正明，你觉得呢？”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你这个新来的能说出什么”的等待。老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周明远的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陈正明感觉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椅背，衬衫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沉默了两秒，不是紧张，是在组织语言。
“赵书记，我刚来，对纪委办案的流程还不熟悉。”他先说了这一句，不是谦虚，是事实，“但从我在信访局的经验来看，匿名举报的可信度取决于附件。附件越具体，可信度越高。银行转账记录、工程合同、会议纪要，这些东西如果都是伪造的，成本很高，而且容易露出破绽。我觉得可以先从附件入手，核实真伪。如果是真的，这个案子就必须查；如果是假的，举报人要么是无中生有的诬告，要么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需要给一个明确的结论。”
他停下来，看着赵达声。
赵达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刘，你觉得呢？”
老刘放下茶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同意小陈的意见。先核实附件。银行转账记录可以查银行，工程合同可以找建设单位和承包单位核实，会议纪要可以去政府办调原件。这些东西如果对不上号，案子就不用往下查了。如果对得上，再做初核。”
赵达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老刘，你带陈正明做外围核实。先去银行，查那几笔转账记录。注意保密，不要让刘志强那边的人知道。”
老刘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周明远看了陈正明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意外的、重新打量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光。
散会后，老刘把陈正明叫到走廊的角落里。走廊很安静，没有人经过，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小陈，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几句，说得不错。”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条小溪在石头下面流，“但我要提醒你——纪委跟信访局不一样，你在信访局可以畅所欲言，在这里不行。不是说你不能说真话，是说你说真话的时候要看场合、看对象、看时机。有些话在会上可以说，有些话只能私下说。有些话对赵书记可以说，对别人不能说。你刚来，这些东西要慢慢学。”
陈正明看着老刘的眼睛。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善意——不是陶然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期望的善意，而是一种同行的、过来人的、带着提醒和保护的善意。
“刘主任，我记住了。”
“叫老刘。”老刘摆了摆手，“别叫主任。”
他转过身，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