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到绿藤(第一卷终)
陈正明站起来。“赵书记,我记住了。”

    赵达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从办公室的这头响到走廊的那头,然后渐渐远了,最后被大楼里某种低沉的风机声吞没。

    陈正明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继续看卷宗。

    老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桌上放了一杯水。玻璃杯,白开水,温度刚好。

    “慢慢看,不着急。”老刘说,“我当年到纪委的时候,头一个月什么都没干,就是看卷宗。看了三十多个案子,才搞清楚纪委是干什么的。”

    “谢谢刘主任。”

    “叫老刘就行。”老刘摆了摆手,“别叫主任,叫生分了。”

    陈正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绿藤市的自来水比青江县的好喝,没有铁锈味。他把杯子放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

    窗外,绿藤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远处有高楼,楼上有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像一场无声的烟火。近处有梧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抓不到。

    他在那摞卷宗里看到了一个名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高育良。

    不是涉案人,是批示人。一份多年前的调查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同意结案。高育良。”三个字,钢笔签名,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像一个掷地有声的判决。

    他把这几份卷宗反复看了三遍,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笔画的起承转合,墨迹的浓淡深浅,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消化、吸收、刻进了心里。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回那摞材料的最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陶然今天早上站在巷口路灯下的样子。想起王守一那句“赵达声在省里等你”。想起周德茂在长途汽车上攥着他手时那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手指。想起李长水感谢信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老刘放在他桌上的那杯白开水、没有铁锈味的、甜的白开水。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重叠、融合,像一部没有剪辑过的电影,每一帧都是清晰的,每一帧都连着下一帧。它们不是终点,它们是起点。四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四年后,他回到了这里。但又不是回到,是往前走。青江县在他身后,绿藤市在他面前。陶然在他身后,赵达声在他面前。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1994年10月19日,省纪委借调第一天。看了六个案子的卷宗。在高育良的签名上多看了几秒。这个人以后会遇到的。”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背起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声控灯在他脚下依次亮起,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像一条追着他走的光的尾巴。他走出大楼,门卫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大楼。在夜色中,它的轮廓沉稳、厚重、坚不可摧,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俯瞰着整座城市。明天,他会再走进这栋楼,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继续看卷宗、学办案、磨自己。后天,大后天,六个月,甚至更久。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他转过身,背着帆布包,走进了绿藤市的夜色里。

    第一卷 青江岁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