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从现在开始,先跟着三室的老刘熟悉情况。老刘办案二十年了,是省纪委的‘活字典’。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让你干的先别看、先别问、先别碰。纪委办案有纪律,不该你知道的不能知道,不该你经手的不能经手,不该你问的不能问。这些话我跟你说了,你自己记着。”
赵达声说完,朝办公室另一头喊了一声:“老刘!”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来。他长得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长期做调查工作练出来的、能穿过表象看到本质的犀利。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口有一小块油渍,不像纪委的干部,倒像一个老会计。
“老刘,这是青江县信访局借调来的陈正明,赵达声——不对,现在是陈正明。”赵达声说错了一个名字,但没有纠正,摆了摆手,“你先带着他熟悉情况,把最近几个案子的外围材料让他看看。先不要接触太核心的东西,让他知道纪委办案的基本流程就行。”
老刘走过来,站在陈正明面前,伸出手。“刘志远。你叫我老刘就行。”
陈正明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凉,但很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像完成了某种无需多言的交接仪式。
“陈正明。”他说。
“我知道。”老刘笑了笑,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还没看清就消失了,“赵书记提过你,说你信访局干得不错,办案子有一套。纪委跟信访不一样,你别急,慢慢来。”
老刘把陈正明领到对面的一张空桌前,拉开椅子。“你先坐这儿。我去找几份已经结案的卷宗给你看,你先熟悉一下纪委办案的文书格式、证据标准、谈话笔录的写法。看完了有不懂的问我。”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只有纸张翻动和钢笔写字的声音。陈正明坐在那把陌生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旧台灯、那个空荡荡的笔筒、那摞还没有打开的卷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四年前,他坐长途汽车到青江县,推开信访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走廊里那股旱烟和旧纸张的气味把他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那时候他的办公桌在综合科,塑料台面上有烟头烫出的疤,抽屉里塞满了信访件的底稿,桌上的搪瓷缸子磕出了好几道豁口。四年来,他在那张桌上批了上千封信访件,写了上百份转办函,接待了数不清的上访群众。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永远有一股陈年的、闷闷的、像旧棉花一样的气味。
现在,他坐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面对的将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不是李长水,不是周德茂,不是那些从田埂上走进信访局、裤脚还沾着泥巴的上访群众;而是干部,是党员,是某局局长、某县县委书记、甚至更高的位置。他们不会坐到他面前哭,不会把诊断证明和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不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他的手说“同志,你帮帮我”。他们会坐在对面,穿着得体的衣服,用着得体的措辞,谈笑风生,滴水不漏。他们的手上没有老茧,但他们的案卷里藏着的东西,比那些手印更深、更黑、更难挖。
他不知道他会怎么面对这些人。但他知道,他必须学会。
老刘抱来一摞卷宗,放在他桌上,说了句“你先看,不着急”,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陈正明打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案件编号、涉案人姓名、承办单位、结案日期。他用手指抚过那些铅印的字迹,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和温度。他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案件经过、证据材料、谈话笔录、调查报告、处理意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齿轮,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缺一个签名,证据链就可能断裂;少一份附件,结论就可能被推翻。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而快,像夜行的猫。他低下头,继续看。
“陈正明。”赵达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赵达声已经穿上了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要下班了。
“明天上午九点,三室开案情分析会,你也参加。”赵达声说,“你来之前,青江县信访局给你写的鉴定我看过了。他们说你‘程序意识强,证据意识好,有群众工作能力’。这都是信访局的经验,纪委用得上,但不够——你还要学会跟干部谈话、从一堆材料里找出破绽、从正常中发现不正常。”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正明。“这些东西,书本上写不出来,别人教不会,要你自己在案子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