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省纪委一天
    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日,星期四,绿藤市,晴。

    陈正明到省纪委报到的第二天,阳光好得不像深秋。天亮得早,六点多钟日光就从招待所的窗帘缝里挤了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五点半就醒了,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比青江县招待所的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但这张纸上迟早要写字的,写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招待所在省纪委大楼后面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旧楼,灰砖墙,木框窗,跟信访局那栋有点像,但大一些。他住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比青江县招待所的大,床也宽一些,被子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像老电影里那种。昨天晚上他在这盏台灯下看了两个多小时的卷宗,直到眼睛发酸才关灯躺下。

    他洗漱完,穿上白衬衫,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帆布包,背上包走下楼。招待所没有食堂,他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站着吃完了。豆浆是现磨的,很浓,很烫,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碎渣掉了一地。绿藤市的早餐比青江县的好吃,但让他有些不习惯——就像这整座城市一样,什么都比青江县好,但好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七点四十分,他站在了省纪委大楼门口。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栋灰色大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晃,像几只不肯飞走的蝴蝶。武警战士换了班,不是昨天那个了,他的目光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陈正明出示了工作证,登了记,走进大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给他打拍子。他走到四楼,三室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不是老刘,是一个比他年轻一些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正蹲在文件柜前面翻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透过镜片打量着陈正明。

    “你是新来的?”

    “是。昨天报到的,陈正明。”

    那人站起来,把手伸过来。“周明远。三室的,比你早来一年。老刘跟我说今天有新同事加入,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

    陈正明握了握他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得不重,但很干脆。周明远的眼睛不大,但很活,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从你的脸扫描到你的衣服,从你的衣服扫描到你的包,然后迅速地、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脸上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

    “你之前在哪儿?”周明远问。

    “青江县信访局。”

    “信访局?”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信访局到纪委,跨度不小。信访局转办协调,纪委办案子,路子不一样。”

    “我知道。所以要学。”

    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像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波纹,瞬间就消失了。“老刘还没来,你先坐。开水在走廊尽头,茶叶在第二格抽屉里,你自己倒。”

    陈正明坐到昨天那张桌前,打开帆布包,把笔记本和钢笔拿出来,在桌上摆好。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八点过五分,老刘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但眼镜片上的指纹还在,右眼的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正好在瞳孔的位置,看着让人有些难受。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走过来,在陈正明桌角上坐下了半个屁股。

    “昨天那几份卷宗,看得怎么样?”老刘问。

    “看完了。六个案子,两个是处级干部的,三个是科级干部的,还有一个是企业的。每一个案子的程序、证据标准、谈话笔录的写法都不太一样,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处理恰当。”

    老刘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你觉得,纪委办案跟信访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陈正明想了想。“信访局是老百姓来找我们,纪委是我们去找别人。”

    老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总结得好。信访局是被动的,纪委是主动的。老百姓来找你,你可以接,也可以不接——虽然按条例你必须接,但在实际操作中,你有很多方式可以不接。纪委不一样,纪委的案子,是上级交办的、领导批示的、群众举报的。只要你接了,你就必须查下去,查到一个结果。没有‘转办’‘协调’‘建议’这些说法。查到了就是查到了,查不到就是查不到。没有‘可能’‘大概’‘也许’。”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正明的肩膀。“今天上午九点,三室开案情分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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