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市比榕城大,也比榕城新。车站是前年新建的,高大的穹顶,宽敞的候车大厅,明亮的日光灯管把整座建筑照得如同白昼。陈正明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四年了,他习惯了青江县那种昏黄的、带着煤油味的灯光,习惯了招待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和老槐树影子的移动轨迹,忽然被扔进这样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像一条被从河里捞出来的鱼,放进了水族箱。水是干净的,温度是恒定的,但它不是河。
他站在车站广场上,把帆布包从肩上放下来,揉了揉被带子勒得发酸的肩膀。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空气里有柴油味、炒栗子味、烤红薯味,还有一种大都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希望和疲倦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陌生。
来之前,陶然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省纪委纪检监察三室,主任姓赵,赵达声。你去报到的时候直接找他,不用经过人事处。”陶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陈正明注意到了他眼神里那种掩饰不住的、老辈人对晚辈人的、带着骄傲的期待。
赵达声。四年了,从王守一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到赵达声到青江县调研、在座谈会上点名要他发言,再到这份借调函上的大红公章——四年,这个人的名字像一根线,一直牵着他的方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纸条收进口袋,背起包,走向公交车站。
省纪委在绿藤市的东边,一栋独立的灰色大楼,掩映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占地面积很大,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多少房间。门口有武警站岗,荷枪实弹,目光警惕地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陈正明在门口登了记,出示了借调函和身份证,武警战士对照了名单,确认无误,才放他进去。
大楼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走廊宽阔,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的红色标语,字的笔画遒劲有力,像刀刻的。每一个从走廊里走过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脚步轻而快,没有人说话,只有文件和脚步的声音。陈正明走在这条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内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地工作着,没有多余的噪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人。
纪检监察三室在四楼。陈正明找到那扇门,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四五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低着头看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正明身上。
这个人陈正明认识。四年前,他到青江县调研的时候,见过他一面,说过几句话。四年后,他依然坐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眉眼间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沉,那么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
“赵书记。”陈正明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赵达声没有应“你好”,也没有寒暄。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用了大概两三秒钟从上到下打量了陈正明一遍。那目光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跟四年前在青江县调研时一模一样——一个上级在审视一个下级,一个老纪检在打量一个新兵,一个四年前点了他的名、四年后把他调来的人。
“来了?”
“来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坐。”赵达声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一把椅子。
陈正明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人,有的在埋头写材料,有的在翻阅卷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自我介绍,气氛严肃但不紧张,像一间普通科室的工作日早晨。
赵达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正明面前。“这是你借调期间的安排,你先看看。”
陈正明接过文件,翻开。借调期限六个月,工作内容:参与纪检监察三室相关案件的调查取证、谈话笔录、材料撰写等工作。工作关系:借调期间,行政关系、工资待遇仍在原单位,党组织关系转入省纪委机关党委。报到时间:收到借调函后十日内。
赵达声等他看完,伸出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你之前干过纪委的活吗?”
“没有。我在信访局干过四年,处理群众来信来访,转办协调,也做过一些初步核实的工作。”
“信访局那一套,跟纪委不一样。”赵达声把文件收回去,放在桌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信访局处理的是事儿,纪委处理的是人。事儿可以商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