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别青江
    天亮之前,陈正明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生物钟在青江县这四年被训练得极准,每天五点四十,比招待所值班老头的那只老母鸡叫得还准时。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夜晚柔和了许多,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终于等到了雨季。

    他坐起来,叠好被子,把床单拉平。四年了,这间308房间的每一处痕迹他都熟悉——门后挂钩上那枚生锈的图钉,窗户把手上的那道裂缝,床头柜上那块被搪瓷缸子烫出来的白印。

    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四年的夜晚,在这里写过多少次报告、接过多少个电话、流过多少次只有自己知道的冷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会记得这间房间,记得这个招待所,记得西街上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洗漱完,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钢笔,陶然的那本《信访条例》注释版,王阿姨昨晚塞的那包饺子已经凉透了,但还能吃。他把饺子放在帆布包的最上层,那是他今天路上的干粮。

    李长水的感谢信夹在笔记本的封套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四年前他带着空白的笔记本和满脑子的“十八年倒计时”来到青江,四年后他带走的是一个写满了字的本子和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沉甸甸的、叫做“牵挂”的东西。

    他背上包,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房间。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

    远处的化工厂已经不冒烟了——去年年底,在省环保厅的督办下,县政府终于下发了关停文件,化工厂的烟囱从那时起就成了青江县城最高的、不会再呼吸的烟囱,像一个终于闭上了的、不肯闭上的眼睛。柳河村的水还没有完全变清,但据马德胜上次来信访局时说,已经比去年好了很多,井水能喝了,稻子也能收了,虽然产量还没有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但至少不再是草了。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招待所值班的老头正在门口扫落叶,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老头看见他背着包下来,停了一下扫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走了?”

    “走了。”

    “不回来了?”

    陈正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手里那把竹扫帚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把落叶聚拢成一堆,又一堆。老头也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扫。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古老的告别仪式,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声音。

    “大爷,谢谢你。”陈正明说。

    老头没有抬头,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信访局那栋灰砖楼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门头的白底黑字牌子被四年的风吹日晒剥蚀得更加斑驳了,“信访局”三个字的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陈正明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

    四年前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门上的油漆还是完好的,防盗门虽然旧了但关得严实,走廊里那股旱烟和旧纸张的气味把他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现在那扇门的油漆掉得更厉害了,防盗门关不严了,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锁上,走廊里的气味变了,旱烟味淡了,旧纸张的气味还在,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正在消散的温度。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还没有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他走过接访科,门关着,杜月英应该还没到。他走过综合科,门关着,曹建平应该也还没到。

    他走过局长室,门关着,这扇门在他来之前是陶然的办公室,在他来之后一度是他的办公室,现在又回到了陶然手里——以调研员的身份。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不对,是副局长室门口。牌子还没有摘,“副局长室”四个毛笔字还在,墨水已经干了,不会再蹭到手上。

    他没有推门进去,因为他要带走的东西已经在帆布包里了,办公室里剩下的那些文件、报表、归档底稿,昨天下午他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柜里,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份都有索引,方便接手的人查找。

    他转过身,准备走。

    走廊的另一头,局长室的门开了。

    陶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裤腰提到了肚脐以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梳。他的眼睛有些肿,眼袋很重,但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看着陈正明的时候,光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这么早?”陶然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早班车,七点。”

    陶然点了点头,没有说“我送送你”,也没有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划火柴点着了。烟雾在走廊里缓缓散开,跟清晨的光线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