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别青江
门、那个把李长水的信转交给他、那个在村委会会议室里跟他拍桌子、那个在“备忘录”上按下红手印的黑脸汉子。

    他老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手上的青筋凸起得更厉害了。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周德茂上了车,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正明身上,愣住了。

    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然后周德茂走过来,在陈正明旁边的座位坐下了。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陈同志,我听说你要走了。”周德茂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四年前更沙哑了,“我来送你。”

    长途汽车站到县城,十几公里。他从北门村走到县城,走了一个多小时。

    陈正明的鼻子一酸。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一开口,声音一定是抖的。他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周德茂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骨节粗大,但握起来很实,实到像握着一块被风化了很久、但依然坚硬的石头。

    “周大叔,地里的庄稼今年怎么样?”

    “还行。”周德茂的声音有些哽咽,“比去年好。县里给补了钱,按省里的标准补的,一亩四千,一分没少。我家三亩地,补了一万二。我们把欠的债还了,剩下的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陈同志,那个‘备忘录’,我还留着。上面有你的字,有你的名。我跟我儿子说了,这张纸不能丢。以后我老了,他接着留。让他记住,有一个人,为咱们村的事跑过腿,操过心。”

    陈正明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车继续开。路过八里河的时候,陈正明看见那条曾经灰黑色、泛着白色泡沫的河,颜色已经浅了很多,泡沫也少了。

    河边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钓鱼,有孩子在往水里扔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河面上扩散开去。两岸的稻田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快到市里的时候,周德茂攥着陈正明的那只手,攥得很用力,用力到有些疼。

    “陈同志,到了省城,好好干。”周德茂说,“别让那些人把你欺负了。”

    “不会的。”陈正明说。

    长途汽车在长途汽车站停下。陈正明站起来,背上包,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周德茂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陈正明。”

    他回过头。

    周德茂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蛇皮袋的袋口,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举起来,竖起了大拇指。四年前,在北门村的路口,他也做过这个手势。

    那时候他是在感谢陈正明帮他们调解了征地纠纷。现在他是在告别,也是在托付——把青江县那些还没有解决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事,托付给这个离开的人,让他带着它们走得更远。

    陈正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下了车。

    车站外面,阳光很烈。十月的榕城,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去,热气从地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了模糊的影子。他站在车站门口,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他在等一个人。王守一说要来送他,电话里没说几点,只说“你到了车站等着,我马上到”。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王守一骑着那辆三轮摩托车,从车站外面的马路上拐进来,车斗里坐着李大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服。两个人都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两个刚打完仗的士兵。

    王守一跳下车,走到陈正明面前。他没有握手,没有拥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四年了,他比四年前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眼袋重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被砂纸磨过的小石头一样的亮。

    “王所长,谢谢你四年来——”陈正明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被王守一摆手打断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王守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正明手里。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陈正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人——八里河派出所的全体民警,站在那栋二层红砖楼前面,王守一站在前排中间,李大为站在最后排,夏洁站在最右边,还有那些他叫不全名字的老陈、老刘、老张、小杨、小赵。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八里河派出所全体民警,1994年10月,赠陈正明同志。”

    陈正明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替我谢谢大家。”他说。

    “你自己以后去谢。”王守一说。

    李大为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陈正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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