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局长,我走了。”
“嗯。”
“您保重身体。”
“嗯。”
“王阿姨的饺子,我带着了。”
陶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她昨天晚上包到十一点,说她包的饺子比省城的好吃。”他顿了一下,“你吃了就知道了。”
陈正明站在走廊里,看着陶然。白背心,花白头发,手里的烟,嘴角那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他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您这四年的照顾”,想说“您教我的我都会记住”,想说“青江县信访局有您在,不会散”。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四年的重量。
“陶局长,李长水那边,您帮我盯着。他的地虽然要回来了,补偿款还没完全到位。还有北门村的征地补偿,省里的新标准执行了,但从村民签字到钱到账,中间还有个过程。化工厂下游三个村的后续治理——”
“你走了,这些事就不归你管了。”陶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是省纪委的人了,不是青江县信访局的人了。这些事我会盯着,但不是因为你交给了我,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陈正明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陶然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去赶车吧。别误了点。”他转过身,走回局长室,门在身后关上了,关得很轻,“咔嗒”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陈正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过接访科,走过综合科,走过信访局那扇关不严的防盗门,用膝盖顶了一下,锁上了。
西街上,早点铺子已经开门了,油锅里的油正热着,老板娘把面团拉成长条,切两刀,扭一下,丢进油锅,滋啦一声,油条在油锅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
陈正明在早点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脆的,烫的,满嘴都是油香。这是他离开青江前的第一顿早餐,也是最后一顿。
卖豆腐脑的小推车也出来了,老头还是四年前那个,围裙还是那条,上面的油渍更多了。他看见陈正明,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陈同志,听说你要调走了?”
“嗯,去省城。”
“省城好,省城好。”老头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虾皮、榨菜末,端给他,“这碗算我的,不要钱。”
陈正明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脑,白嫩嫩的,浇着深色的卤汁,葱花是绿的,虾皮是黄的,榨菜末是红的。他端起碗,几口吃完了,把碗还给老头。
“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帮我们解决了多少事,我请你一碗豆腐脑还不应该?”老头接过碗,在围裙上擦了擦,“到了省城好好干,别给青江县丢人。”
陈正明把钱塞进老头的围裙口袋里,转身走了。
长途汽车站在县城的东边,离招待所不远。他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车门开着,售票员站在车门口喊:“榕城,榕城,走了走了!”声音还是四年前那个胖女人的声音,衬衫换了一件,但嗓门没变。
陈正明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车厢里的人不多,七八个,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窗外的风景,有的在低声聊天。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他前排,孩子大约一两岁,手指塞在嘴里,口水流了一脸。
女人用毛巾给孩子擦嘴,一边擦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到了榕城就见到爸爸了。”
孩子不哭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车开了。县城的主街、县政府的大楼、信访局的灰砖楼、西街的早点铺子、卫生所的白炽灯,一切都在往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他看见信访局那栋楼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远处的山影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点在。
出了县城,路变窄了,变颠了。车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摇晃,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一起晃,有人晕车,把头伸出窗外干呕;有人在低声咒骂这条路什么时候才能修。
陈正明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水泥楼房变成田地和村庄,又变成起伏的山丘。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
四年来,他去古城乡去过不下十次,去八里河去过不下二十次,去柳河村、石门村、八里村那些化工厂下游的村子,他自己都记不清去了多少次了。
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每一座桥他都跨过,每一片稻田他都看过它们从绿变黄、从黄变绿。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一下,上来一个人。
陈正明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周德茂。
北门村的周德茂,四年前在迎宾大道上堵县政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