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别青江
瓜子,塞到他手里。跟四年前一样,瓜子,不加任何修饰的、没有任何含义的、就是一把瓜子。

    “陈同志,到了省城,好好干。”李大为咧嘴笑了笑,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笑得没心没肺,笑得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别让人欺负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骑着摩托车去省城给你撑腰。”

    陈正明把那把瓜子装进口袋,伸出手,拍了拍李大为的肩膀。李大为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个还没有被岁月压弯的横梁。他不知道这根横梁能撑多久,但他希望它能撑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李大为,你也是。好好干。”

    王守一转过身,朝摩托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正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赵达声在省里等你。你别给他丢人,也别给自己丢人。”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李大为跳上车斗,回头冲陈正明挥了挥手。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在黑烟里散开,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站外面的马路尽头。

    陈正明站在车站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他没有嗑,把它们放进了帆布包的内层口袋里。口袋里有笔记本,有钢笔,有周德茂的感谢信,有那张照片,有王阿姨的饺子。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像清点行装的士兵,像清点家当的游子,准备出发了。

    他走进车站,买了一张去绿藤市的票。火车下午两点开。

    车站的候车室不大,几十把铁椅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吃馒头,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报纸。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四年了,它从新变旧,从薄变厚,封面的边角磨白了,纸张泛黄了,有些页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八十七封信。三天。一件一件来。”

    那还是他到青江县第三天写下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信里写的是什么,不知道李长水、周德茂、马德胜、王守一、陶然这些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记。他只知道——他要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处理完。

    四年后,他没有处理完。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处理的。有些信,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高的层级、更多的人来一起处理。他只是第一棒,跑完了他该跑的那一段路,把接力棒交到了下一个人手里。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1990年7月—1994年10月,青江县信访局。处理信访件1372件,调解纠纷47起,协助侦办刑事案件3起。认识了一些人,记住了一些事。没有遗憾。”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下一站:绿藤市--省纪委。”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口传来广播声:“开往绿藤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陈正明背上包,站起来,朝检票口走去。

    他走过那些坐在铁椅子上的旅客,走过那个还在吃馒头的老人,走过那两个打牌打得正酣的年轻人,走过那个抱着孩子睡觉的年轻母亲。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跟他告别,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的四年里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

    青江县知道。

    陶然知道。王守一知道。李大为知道。杜月英知道。曹建平知道。周德茂知道。李长水知道。马德胜知道。那些在信访件上按下红手印的、他从未见过面的人知道。

    那根接力棒,已经传出去了。

    他走下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车站的站台、铁轨、信号灯、围墙、树木、房屋,一切都在往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走过,喊着“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号子。

    陈正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像心跳,像倒计时。他在心里默念:绿藤市,省纪委。四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地,但“目的地”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已经变了。四年前,“目的地”是汉东省,是人民的名义,是他知道的那些案件的答案。四年后,“目的地”还是汉东省,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知道答案,但他更知道——答案不是终点。在路上,才是。

    火车开出榕城,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稻子黄了,等着收割。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青江县远了。

    绿藤市近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在离开。他是在带着青江县走。带着那八十七封信,带着李长水的感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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