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借调通知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像青江县西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季一季地绿,一季一季地黄,一季一季地落,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陈正明在信访局的办公桌从综合科搬到了副局长办公室——不是因为他想搬,是因为陶然在他到青江的第三年退了二线,当了调研员,局里需要有人顶上。

    县委组织部考察了一圈,发现这个不爱说话、不抽烟、不喝酒、不跟任何人称兄道弟的研究生,居然是全局专业功底最扎实、办案数量最多、信访群众投诉率最低的人。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派系。但有一摞厚厚的信访件处理底稿,有四个乡镇巡回讲课的签到表,有省环保厅的检测报告,有市政法委赵达声在会议上的点名。这些东西摞在一起,比任何人的推荐信都重。

    三十二岁的陈正明,成了青江县信访局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局长。

    消息宣布那天,陶然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陈正明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我把这个摊子交给你了。你给我看好,别让它散了。”

    陈正明站在他身后,看着陶然花白的后脑勺。四年了,陶然头上的白发比四年前多了将近一倍,原来只是鬓角有几根,现在满头都是,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背也更驼了,坐在转椅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往椅子里塌陷进去。但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沉,还是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陶局长,我不会让它散的。”

    陶然没有回答,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出去吧”。陈正明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悲伤,是一种终于可以把肩膀上的担子放下来、却发现放下之后反而更空了的叹息。

    他当了副局长,办公室搬到了二楼,局长室隔壁那间。门上的牌子从“综合科”换成了“副局长室”,牌子是曹建平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笔锋遒劲,但墨水没有完全干透,陈正明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用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道黑印,洗了两天才洗掉。

    当了副局长,干的活跟以前差不多——还是看信、转信、协调、答复。只是多了一项内容:开会。县里的会,市里的会,政法系统的会,信访系统的会,有时候一周要开两三个,从青江县到榕城市,来回一百多公里,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车还是那辆半新的北京吉普,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

    四年,足够一个人习惯很多东西。习惯西街早点铺子的油条味道,习惯招待所那张硬板床和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天花板裂缝,习惯信访局走廊里那股混着旱烟和旧纸张的气味,习惯陶然坐在转椅上点烟时打火机发出的“咔嗒”声,习惯曹建平擦眼镜时慢悠悠的动作,习惯杜月英低声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我在信访局干了十六年”的疲惫和骄傲。

    他甚至习惯了自己在青江县的身份——不是穿越者,不是法学研究生,不是那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基层的、每天都在跟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打交道的信访干部。这个身份比“穿越者”更重,比“法学研究生”更实,比“知道答案的人”更让他觉得踏实。

    一九九四年,秋天。和四年前一样,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满了信访局门口的青石板路。

    那天下午,陈正明正在办公室审一份信访件的答复意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的。他抬起头,看见陶然站在门口。

    四年前,陶然站在综合科门口看他的时候,穿着军绿色夹克,腰板挺直,眼睛像两颗被砂纸磨过的小石子。现在站在副局长室门口的陶然,夹克还是那件夹克,但腰板弯了,眼睛也不那么亮了,像石子被水泡了太久,表面的棱角都磨平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省纪委”。

    “省纪委的借调通知。”陶然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自己看吧。”

    陈正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盖着省纪委大红公章的借调函,写着:因工作需要,借调青江县信访局副局长陈正明同志到省纪委纪检监察室工作,借调期限六个月。请于收到本函后十日内到省纪委报到。

    他看完之后,把借调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陶然。陶然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户开着,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陶局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省纪委直接跟县委沟通的。周书记已经批了。”陶然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有些失真,“赵达声推荐的。他在省纪委挂过职,跟那里的人熟。他说你在信访局四年,办的案子比纪委有些干部还多,应该去更高的平台看看。”

    陈正明握着手里的借调函,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着。省纪委。纪检监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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