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全县推广
    报告送到县委之后的第五天,吴敏打来电话,说县委书记周明远在那份“枫桥经验”报告上批了一段话,要求县委办公室将报告印发全县各乡镇、县直各单位,作为信访工作的学习材料。

    “周书记的原话是——‘这个报告写得好,不是好在文笔,是好在不回避问题。全县的信访干部都应该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干活的。’”吴敏在电话那头念完了批语,顿了一下,“陈正明,你准备准备。下个星期开始,县委办安排你去各乡镇巡回讲一次,把你的工作法给大家介绍介绍。”

    陈正明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巡回讲课——这不在他的计划里。他的计划很简单:在信访局把案子办好,把信处理好,把该走的路走完。讲课这种事,是出了名的人干的。而他不想出名,尤其是在青江县这种地方。出名意味着被更多的人看见,被更多的人记住,也就意味着被更多的人盯上。

    “吴科长,我只是一个科员,去各乡镇讲课,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是周书记说了算。”吴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报告是你写的,案子是你办的,你不讲谁讲?难道让我去讲?”

    陈正明没有再争。电话挂断后,他坐在综合科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一天比一天秃的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秋天来了,不是悄悄来的,是大张旗鼓来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天一天比一天短,信访局走廊里的光线一天比一天暗。

    陶然知道这件事后,把他叫进了局长室。

    “周书记让你去讲课,你就去。”陶然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缓缓散开,“但你记住,你讲的不是你的经验,是信访局的经验。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这个局。你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不能在哪个乡镇留下话柄。”

    “我知道。”陈正明说。

    “还有。”陶然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来,“你出去讲课,各乡镇都会知道你这个人。有人会欣赏你,有人会想拉拢你,也有人会想毁掉你。你心里要有数,谁跟你套近乎,你都不要接。你只做你该做的事——讲完课,回信访局,继续干你的活。”

    巡回讲课的第一站,是八里河镇。

    不是陈正明选的,是吴敏安排的。八里河镇离县城最近,镇党委书记老郑跟县委办关系好,主动打了电话来,说“欢迎信访局的陈同志来传经送宝”。传经送宝——这四个字让陈正明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刚分到青江县、连信访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新人;一个月后,他要去各乡镇“传经送宝”了。他不知道那些比他多干了十几年的乡镇干部愿不愿意听他讲,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讲。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三,上午九点。

    八里河镇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镇里的领导班子成员,有各村的村支书、村主任,有乡镇站所的负责人。前排坐的是镇党委书记老郑、镇长和几个副镇长,后排坐的是各村的干部。会议室不大,三十多个人坐进去,挤得满满当当。墙上的电扇开着,呼呼地转,把桌上的材料吹得沙沙响。

    陈正明站在前面的讲台后面,面前摆着茶杯和话筒。话筒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拍一拍才能响的,他拍了一下,话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

    他没有用稿子。稿子他带了一份,放在桌上,但他不会照着念。他要讲的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装在他脑子里的——李长水的信在抽屉里躺了九个月,北门村一百多号村民跟开发商对峙,化工厂下游三个村的井水变了颜色。这些事,不需要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不是经验,是教训。”他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它放大了,在会议室里嗡嗡地响,“我到信访局一个月,接手的第一批信访件,是八十七封积压了半年以上的信。最久的一封,在抽屉里躺了九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坐在前排的镇党委书记老郑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看着陈正明。

    “这八十七封信,不是信访局不想办,是办不了。有的转不出去,有的转出去了没有回音,有的当事人地址不详联系不上。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把信访当成一件‘必须办的事’,而是当成了‘能办就办的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

    他停了停,看着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怎么把‘能办就办’变成‘必须办’?”他从桌上拿起一张转办单的样本,举起来让大家看,“用程序。转办单上不写‘请酌办’,写‘请依法核查并书面答复’。不是把球踢出去就不管了,是要把球踢出去之后,盯着看对方接不接、怎么接、接住了没有。老百姓不认‘酌办’,只认‘办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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