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借调通知
。借调六个月。这几行字很轻,轻到一张纸就能承载,但压在他心上的重量,比这四年来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要沉。

    省纪委不是信访局。信访局处理的是群众的来信来访,是“事儿”;纪委处理的是党员干部的违纪违法问题,是“人”。信访局转办、协调、答复,纪委调查、取证、问责。两个系统,两套逻辑,两种打法。他不怕,但他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陶局长,我去报到之前,局里的工作——”

    “局里的事你不用担心。”陶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走了,副局长的工作我暂时兼着。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陈正明看着陶然的眼睛。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陈正明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片绿洲,但知道自己走不到那里了,于是把水壶递给身后的人,说“你替我去”。

    “陶局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陶然走过来,在桌上放下一个东西——一本书,旧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陈正明认出了它。是四年前陶然送他的那本《信访条例》注释版。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扉页上有陶然写的那行字:“心存敬畏,行有所止。”

    “这本书我看了四年,该还给你了。”陈正明把书推回去。

    陶然没有接。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本书,像在看一个老战友。“你带着。到了省纪委,有空翻翻。信访条例跟纪委的办案规则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程序,证据,事实。这些东西不管在哪个部门,都是吃饭的筷子,离了它们,你吃不了饭。”

    陈正明把书拿起来,放进帆布包里。包还是四年前那个,洗得发白了,肩带磨断过一次,他用麻绳接上了,接得不漂亮,但很结实。

    报到前的那个晚上,他没有住在招待所。

    陶然留他在家里吃饭。陶然的家在信访局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两室的平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晶莹的籽。陶然的妻子姓王,在县医院当护士,比陶然小几岁,头发也白了,但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豆芽、凉拌黄瓜、一盆鸡蛋汤,还有一盘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很薄,馅放得很足,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多吃点,到了省城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饺子了。”王阿姨把饺子往陈正明面前推了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个,再夹了一个,直到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

    陶然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吃,只是端着一杯白酒,小口小口地抿。酒是散装的高粱酒,烈,入喉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火。他抿一口,看一眼陈正明,再抿一口,再看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不舍,没有嘱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信任。

    “到了省纪委,不要急着表现自己。”陶然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先看,先听,先学。纪委办案跟信访不一样,纪委的每一个案子都涉及到人的政治生命,一句话说错了,一份证据取错了,影响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家庭的事。你记住——宁慢勿错。”

    陈正明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筷,看着陶然。

    “陶局长,我记住了。”

    陶然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白酒一口干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陈正明。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王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悄悄在陈正明的帆布包里塞了一包东西——用塑料袋包着的,隔着袋子能摸出来,是饺子。凉的,但带着她的体温。

    陶然送他到巷口。西街的路灯还是那几盏,坏了大半,只有路口的卫生所还亮着灯。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老了死了还是被人抱走了,卫生所门口台阶上坐着的是另一只花猫,比橘猫胖一些,懒一些,看见人也不躲。

    “陶局长,外面凉,您回去吧。”

    陶然站在路灯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陈正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四年,他在这里待了四年。四年前他来的时候,陶然还是信访局的局长,腰板挺直,说话硬邦邦的,像一根生了锈但还撑着的铁棍。四年后他走的时候,陶然已经是调研员了,腰弯了,头发白了,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硬了,但那根铁棍还撑着,只是撑的方式不一样了。

    “去吧。”陶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陈正明转过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陶然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西街的马路中间,像一根黑色的、指向远方的箭头。

    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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