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枫桥经验总结报告
    县委办公室来电话的时候,陈正明正在写一份信访件的答复意见。杜月英接的电话,说了几句,捂住话筒,朝综合科方向喊了一声:“陈正明!县委办让你下午三点去一趟,说是要一份材料。”

    下午三点,陈正明准时出现在县委办公室门口。县委在县政府大楼的对面,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比信访局那栋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其中一个看了他的工作证,用笔在一张登记表上记下了他的名字和来访时间。

    县委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比信访局的宽,地面铺的是暗红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横幅,是毛体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陈正明走到挂着“综合科”牌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齐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短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面前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左手边摆着一杯茶,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小小的水底森林。

    “你是信访局的陈正明?”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是。”

    “我姓吴,吴敏,县委办综合科。”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正明面前,“赵书记周一在市委开了一个信访工作座谈会,市里要求各县总结上报基层信访矛盾源头化解的典型经验。县里决定把你们信访局最近处理的那几个案子作为典型,写一份总结报告。陶局长推荐你来写。”

    陈正明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市里下发的通知,要求各县上报“枫桥经验”在本地的实践成果。枫桥经验——上世纪六十年代浙江枫桥创造的“发动和依靠群众,坚持矛盾不上交,就地解决”的基层治理经验,八十年代被重新提了出来,成了全国信访系统的一面旗帜,一面被太多人举过、又被太多人放下的旗帜。

    “吴科长,这个报告什么时候要?”

    “下周一之前。两千字左右,不要太多。”吴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进了嘴里,她用舌头抵出来,吐在手心里,扔进桌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自然,毫不避讳,“写完之后先给陶局长看,他同意了再送到我这里。县里汇总后统一报市里。”

    陈正明把文件收进帆布包里。“好,我回去写。”

    他转身要走,吴敏叫住了他。

    “陈正明。”她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写的时候,不要只写那些‘领导重视’‘措施得力’‘成效显著’的空话。赵书记在会上说了,他要看的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做成了什么’。你要把你的‘备忘录’、转办函、化工厂的水样检测,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写进去。”

    陈正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戴眼镜的时候她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机关干部,摘下眼镜之后,她的脸忽然变得很年轻,年轻到像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我知道了。谢谢吴科长。”

    “不用谢。赵书记点了你的名,你的材料要写好。”

    陈正明走出县委办公室,站在三楼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县政府大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喷水池——没有喷水,池子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赵达声点了他的名。

    这个名字被点在文件上,被写在通知里,被吴敏念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从县委办传到信访局,从信访局传到各个乡镇,从各个乡镇传到他听不见的地方。有些人会因为这四个字对他另眼相看,有些人会因为这四个字对他敬而远之,有些人会因为这四个字对他恨之入骨。

    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在乎那份报告能不能写好。

    回到信访局,陈正明没有回综合科,直接去了陶然的办公室。局长室的门半开着,陶然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戴着那副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眼镜腿上的胶布又多了几道,大概是又断了一次。

    “陶局长,县委办让我写一份枫桥经验的总结报告,市里要的。”

    陶然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我知道。我推荐的你。”

    “谢谢陶局长。”

    “不用谢。”陶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你写的时候,把那几个案子的经过写清楚。李长水的事怎么压了九个月,你怎么把它翻出来的;北门村的纠纷怎么调解的,你那封备忘录怎么写的;化工厂的水样怎么取的,怎么送到省里的,省里的检测报告怎么说的。这些细节,你比谁都清楚。你写出来,让市里的人看看,青江县信访局不是只会写转办单。”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陈正明。

    “但我告诉你,写完了,你不要指望这份报告能给你带来什么。赵达声点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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