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转办单放下,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过去一个月,信访局转办了二十三件信访件,收到书面答复的有十一件。这个比例不高,不到一半。但跟去年同期比——去年同期转了二十九件,收到书面答复的是四件。提高了将近三倍。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能干,是因为我不写‘请酌办’。”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总算是有人笑了。老郑没有笑,但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在了桌上。
陈正明又讲了北门村的征地纠纷,讲了那张“备忘录”上的七个红手印和五个签名,讲了他是怎么把化工厂的水样送到省里检测的、检测报告上那些超标的数据意味着什么。他讲得很细,把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讲,告诉台下的这些人——信访工作不是收发室,不是传声筒,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稀泥,而是一条路,一条从老百姓家门口通到政府办公桌上的路。这条路上有坑,有石头,有岔路口,但你必须走过去。不能绕开,不能回头。
他讲了一个小时,比预定的时间多了二十分钟。但他讲完之后,台下没有人看表,没有人起身离开。
老郑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鼓掌,只是伸出手,跟陈正明握了一下。“讲得好。不是讲得好,是做得对。”他说。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台下那些村干部说了一句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们都听见了?以后老百姓来找你们,你们不能再说‘我帮你问问’。要像陈同志说的,要有一个准话——能办的,什么时候办;不能办的,为什么不能办。都记住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应“记住了”,有人没有反应。
陈正明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帆布包背上,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八里河派出所的王守一,穿着一件半新的警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
“王所长?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来讲课,过来听听。”王守一把烟掐灭,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陈正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但又温和的、像父亲看儿子的表情,“讲得不错。但你讲的这些东西,有些乡镇不爱听。你讲的‘程序’‘答复’‘依法’,都是在给他们加活。他们本来可以拖的,你讲了之后,他们拖不了了。”
“我知道。”陈正明说。
“你知道就好。”王守一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下一站是古城乡。你小心点。古城乡的郑志远,跟程德厚是一条线上的。你在报告里写了古城乡的事,他们对你恨得牙痒痒。”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从走廊的这头响到那头,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陈正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王守一消失的方向。古城乡——那个他一个月前去过的地方,那个程德厚当了十五年支书的村子,那个李长水的信在信访局躺了九个月也没人敢动的地方。他要去那里讲课了。去告诉古城乡的干部们“信访工作应该怎么做”。而这些人,可能正是把李长水的信压了九个月、让程德厚的地基打了大半年的那些人。
他不怕。
但他知道,这一站不会像八里河镇那么简单。
巡回讲课的第二站是古城乡。时间安排在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从县城到古城乡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陈正明坐的是县信访局唯一的一辆三轮摩托车,司机是局里的老周,五十多岁,当过兵,开车技术很好,但从来不说话。三轮摩托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半小时,到古城乡政府门口时,陈正明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古城乡政府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三层的灰砖楼,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溅满了泥点。院子里有一个水泥篮球场,篮球架的篮筐上挂着半张破网,在风里飘来飘去。
陈正明走进乡政府大楼,在一楼找到了上次来过的那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往里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是乡党委书记郑志远。郑志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目光穿过会议室,落在他身上,像两块冰。
“郑书记好。”陈正明走过去,伸出手。
郑志远没有握。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抬起头,看了陈正明一眼。
“陈同志来了。坐吧。”
陈正明把手收回来,走到讲台后面。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和那份写好的讲稿。会议室里的人不多,但气氛很沉,沉得像放了一盆冰水,寒气从每个角落往上升。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没有人看他。
他开始讲。
讲程序,讲转办单,讲“请依法核查”代替“请酌办”。讲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举起了手。不是提问的姿势,是拦车的姿势——手掌朝着他,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