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枫桥经验总结报告
有人不想把盖子掀开,也知道市里有人想把盖子掀开。他知道陈正明写的那份报告会得罪人,也知道陈正明不写这份报告,那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知道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他不想做,是因为他做不了。一个县委书记,在一个地方干了五年,要调走了,走之前不能出事,不能有大动静,不能得罪太多人。所以他选择等——等市里的人来掀盖子,等下一任书记来处理问题,等时间把一切变成过去式。

    陈正明不怪他。

    他只是觉得,如果五年之后,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吗?他不知道。他希望自己不会。但他知道,在体制内待得越久,做选择的空间就越小。不是因为你变坏了,是因为你发现,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早已失传的舞蹈。他走过那块光斑,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正明。”

    他回过头,是吴敏。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得有些急,喘着气。

    “吴科长。”

    “周书记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多想。”吴敏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他到年底就要调走了,有些话不好说。不是你写的东西不对,是他不能说‘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正明看着她的眼睛。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很亮,很诚恳,没有机关干部常见的闪烁和躲闪。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吴敏把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你的报告的原件,县里留了复印件。原件你带回去,信访局存档。”

    陈正明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张红色的文件批阅单,上面有周明远的签名和一行批示:“此报告内容翔实、问题清晰、措施具体。请信访局继续跟踪落实,并将进展情况及时报我。”

    周明远签了“同意”。不是“同意上报”,是“同意”——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像一个没有刻完的印章。他可以理解为“同意报告的内容”,也可以理解为“同意报告上报”,也可以理解为“同意问题存在,但不等于同意解决方案”。怎么理解都行,怎么说都行,怎么解释都行。

    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批示。每一个字都有用,每一个字又都没有用。像一把万能钥匙,能开所有的锁,但看你怎么转。

    陈正明把文件袋收进帆布包里,道了谢,走下楼梯。

    出了县委大楼,他没有马上回信访局,而是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中央的假山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喷水池里的水已经干了,池底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淤泥,淤泥里长着几簇野草。

    他看着那座假山,看了很久。

    假山是假的。石头是真的,但堆在一起,做成了山的形状,看起来像一座山,其实不是山。信访工作有时也是这样——看起来在解决问题,其实没有解决;看起来矛盾上交了,其实没有交;看起来程序走完了,其实程序是空的,像这池子里的水,干了,只剩下淤泥。

    但淤泥里长出了野草。

    那几簇野草不高,不壮,不茂盛,但它们活着。在这池干涸的淤泥里,在没有水、没有养分、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它们活着。

    他转过身,朝信访局的方向走去。

    西街上人不多,早点铺子已经收摊了,卖豆腐脑的小推车也走了。卫生所门口,那个写作业的女孩换了一个位置,从台阶挪到了门槛上——不,不是写作业,是在择菜,一把一把地把黄叶子摘掉,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她看见陈正明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他走到信访局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的早点铺子里站出来,拦住他的路。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陈正明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他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拐进了西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消失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后面。

    陈正明站在信访局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折了两折。他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有人要整你。化工厂的事,不要再查了。古城乡的事,也不要再问了。你不是赵达声,你保不住自己。”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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