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什么时候见我?”
“明天上午九点,县委三楼小会议室。你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陈正明穿着一件新洗的白衬衫,把帆布包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钢笔、那份报告的底稿——虽然他知道周书记不会看这些,但他还是带上了,像是带上自己过去这一个月来全部的劳动成果,去接受一次不知道结果的检验。
县委三楼小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墙上是青江县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个乡镇的位置,有些乡镇的名字旁边画了圈。
陈正明到的时候,吴敏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她正在摆弄茶杯,看见他进来,用下巴点了点靠窗的一个位置。“你坐那里。”
八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走进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矮一些,瘦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活,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长条桌的一端坐下。
“坐,都坐。”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吴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县委办副主任,姓刘;一个是县信访局的老刘——办信科的那个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桌面,像一尊石像。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陈正明。
“你就是信访局的陈正明?”
“是,周书记。”
“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报告里写的东西,你都确认过?”
“确认过。”
“北门村的征地补偿,你说省里的新标准是一亩四千,县里一直没执行。这个事,你知道是哪个部门在拖吗?”
陈正明沉默了一秒。他不能说“国土局”,也不能说“刘德柱”。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是某个人在拖。他只有证据证明“县里没有执行”。
“周书记,我不清楚是哪个部门在拖。我只知道,省里的文件去年就发了,县里至今没有转发执行。村民按旧标准签了协议,又反悔,开发商的推土机开进去了,村民去堵,矛盾激化了。”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老医生在听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汇报病情。
“你那个化工厂的案子,市环保局的人来了,县纪委的人也来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市里很重视。”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是重视。是不放心。市里不放心县里自己查自己,所以才派人下来。你那份报告,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赵达声看到这条缝,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掏出来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吴敏手里的笔停在纸上,老刘的头低得更低了。
周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你的报告,县里会报上去。报告里的那些问题,县里也会逐一研究解决。但你记住——写报告是一回事,解决问题是另一回事。报告可以写得快,但解决事情不能快。快了就要出错,出错了就要有人负责。”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衫的衣领。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吴敏,报告的事你跟进。”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从会议室里响到走廊里,然后渐渐远了。
陈正明坐在原位,看着周明远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是普通的木椅,棕色的漆面,椅背上没有名字,没有职位,没有任何标识。但刚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青江县的县委书记,是决定这片土地上几十万人命运的人之一。
他跟自己说了不到十句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不割肉,但划开了皮,让人看见底下是什么。
“不是重视。是不放心。”
“你那份报告,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赵达声看到这条缝,伸手进去掏了一把。”
周明远什么都知道。知道化工厂的问题,知道程德厚的问题,知道刘德柱的问题。他知道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