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枫桥经验总结报告
名,不等于你就能调走。你该在信访局待着,还是要在信访局待着。”

    陈正明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写吧。”

    回到综合科,陈正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沓稿纸,拧开钢笔帽。他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先把笔记本翻到这一个月来记录的所有案子的页面,一页一页地看了一遍。

    李长水的信。八十七件积压信访件。北门村的征地纠纷。化工厂的污染问题。照阳县的三个失踪少年。张二河的失踪案。每一页都有日期、有名字、有数字、有手印。每一页都是他在这一个月里用脚走出来的、用手写下来的、用心记住的。

    他把稿纸在桌上铺开,在第一行写下标题:

    “青江县信访矛盾源头化解工作法”

    然后他停了一下,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以近期信访案件处理实践为例”

    他不是在写一篇官样文章。他是在写一份答卷。

    他写得很慢。不慢不行,因为每一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要确保准确无误。李长水的自留地被占,他写的是“九个月未予正式答复”。不是“有关部门高度重视”,不是“正在积极协调”,是“未予正式答复”。枫桥经验的核心是“矛盾不上交”,但李长水的地被占了,信在信访局的抽屉里躺了九个月,连一个正式答复都没有。这不是“不上交”,这是“不处理”。

    北门村的征地纠纷,他写的是“因省、县两级补偿标准不一致,导致村民与开发商对峙”。不是“补偿问题引发矛盾”,是把省里的标准和县里的标准并列写出来,让读者自己看差距——一亩地差两千块,翻了一倍。枫桥经验说“就地解决”,但这个“就地解决”的“地”到底在哪里?在乡里?在县里?在省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跟村民说“一个月”,村民就等了一个月。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他们已经等了七个月了,不差这一个月。

    化工厂的污染问题,他写的是“信访局委托省环保厅检测水样,确认三项指标严重超标”。不是“据群众反映”,不是“初步判断可能存在污染”,是“确认”——白纸黑字,数字为证。枫桥经验说“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但化工厂的烟囱冒了这么多年的黑烟,下游三个村的村民跑了那么多趟,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这不是“矛盾不上交”,这是“没有人接”。

    他把这些全部写了进去。

    不回避,不修饰,不粉刷。像清水洗过的石头,把纹理和裂痕都露出来,让人看清楚这块石头是从哪座山上凿下来的。

    初稿用了两天。第一天写框架和第一、二部分,第二天写完第三、四部分和结尾。两千三百字,比要求的三千字多了三百字——不,比两千字多了三百字。他删了两遍,删到两千一百字,不能再删了。每一句话都有用,每一个数字都不可替代。

    他把初稿拿给陶然看。

    陶然戴着老花镜,在局长室里看了二十分钟。看得很慢,比看任何文件都慢。看到“九个月未予正式答复”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信访局委托省环保厅检测水样”那一行时,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正明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陶然闭着眼睛,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是白色的。

    “你写得不像报告。”陶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陈正明的心沉了一下。

    “不像报告,”陶然说,“像病历。青江县的病历。你把这一个月来,你接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像解剖一样剖开了。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你都写进去了。你知道这份报告如果送到市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什么后果?”

    “市里的人会知道,青江县信访局有人在做实事。也会知道,青江县的有些问题,不是信访局能解决的。”

    陶然看着他,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欣赏,不是担忧,是他第一次在陶然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笑,又不像是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行了。送上去吧。”陶然把稿纸推回来,“我签字,盖章。吴敏那边你自己送去。”

    报告送上去之后的第四天,县委办来了电话。

    还是吴敏打的,声音比上次高了一些,语速快了一些:“陈正明,你那份报告,县委书记看了。周书记说写得很好,要作为全县信访工作的典型材料,在下次全县信访工作会议上印发。周书记还说要见你。”

    县委书记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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