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两半。照片上的男孩大约七八岁,剃着小平头,穿着一件大人的白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卷,对着镜头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他爸妈已经不在石门村了。”王志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冬天搬到外省去了。他爸说待不下去了,看到那个村子就想哭。但他妈不肯走,说要等消息。后来他爸说‘你要等你自己等,我等不了了’,一个人走了。他妈到现在还在村里,每天到村口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等那封信来。”
王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另外两个人也开始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在流。
陈正明坐在那里,没有递手帕,没有说“不要哭了”,没有说“一定会找到的”。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听他们哭,记住他们哭的样子。
接访科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杜月英今天请假了,曹建平在综合科,门关着。整个信访局仿佛只剩下了这间屋子,这四个男人——三个在哭,一个在听。
王志远哭了很久。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直了身子,把那袋照片重新装回口袋里。
“陈同志,我今天来,不是来哭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这个案子最后能不能破,你做的那件事,我们都记着。你把那封信转出去了,你让我们知道,还有人记得石门村的那三个孩子。”
他把手伸过来,这次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直接握住了陈正明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像砂纸,但很热,像刚从火炉边拿出来的。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王志远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陈同志,你要保重。这个案子后面的人,不好惹。”
他走了。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西街的阳光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信访局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像三把黑色的、没有柄的刀。
陈正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三把“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卫生所拐角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接访科,把王志远没有喝完的那杯水倒掉,把搪瓷缸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回到综合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8月13日,照阳县石门村失踪少年王建国的叔叔王志远来访。三人在接访科哭了一场。王说:‘不管这个案子最后能不能破,你做的那件事,我们都记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信访局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早点铺子的油锅盖上,落在卖豆腐脑的小推车上。没有人扫,也没有人在意。
秋天要来了。
他到青江县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不是气温的变化,是心境的变化——夏天的燥热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像铅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填充进来。那种东西叫责任,叫承诺,叫“我把那封信转出去了,你让我知道还有人记得”。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秋天之前,我把该转的信都转出去了。冬天之前,我要把该跟的案子都跟住。”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去开水房倒了一杯水。水很烫,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回综合科的时候,缸子里的水在晃,晃出来几滴,滴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没有擦。
那点烫,会好的。
而那些孩子们身上的伤,那些永远等不到孩子回家的父母,那些在村口从早坐到晚、等一封信来的人,他们的烫,还没有好。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整理信访件的月度统计报表。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落叶。
一片,两片,三片。
没有人扫。
但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