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达声调研
没有人给我一个准话。”

    赵达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比陈正明的那个大一些,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把笔记本翻开,拔开钢笔帽,看着周德茂。

    “你慢慢说。把时间、地点、找过哪些人,全说出来。不要急,我记着。”

    周德茂从头说了起来。从去年九月开始,乡里来人量地,说县里要征地搞开发。过了半个月,村里贴出公告,补偿标准每亩两千元。他去找村委会,村主任说这是县里定的,他们管不了。他去找乡政府,乡政府说县里的文件还没下来,让他等。他去找县政府,县政府办公室的人说这事归国土局管。他去找国土局,国土局说“正在研究中”。一直研究到现在,大半年了,研究出什么来了?开发商来了,推土机来了,地基挖了,但补偿款一分没见到。

    周德茂越说越激动,嗓门大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像树根一样盘在皮肤下面。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赵达声面前晃了又晃。

    “三亩地啊!我家四口人,就靠这三亩地吃饭!地没了,补偿款不到位,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赵达声低着头,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没有打断周德茂,没有说“你不要激动”,没有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只是记,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等周德茂说完了,他把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周德茂看。

    “老周,你听听我记的对不对。”他开始念,念得很慢,把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都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看着周德茂,“有没有遗漏的?”

    周德茂愣了一瞬。他跑了大半年,见过那么多干部,赵达声是第一个在听完他说话之后、把记下来的内容念给他听、问他“有没有遗漏”的人。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

    “没……没有遗漏。都对。”周德茂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达声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别回口袋。他看着周德茂,目光里有一种陈正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另一个没有穿鞋的人。

    “老周,你等了一个月了,不能再让你等了。”赵达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会让县里在十五天之内,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补偿标准按省里的新文件执行,一亩四千。历史欠账,一次性补齐。谁拖了这件事,谁就要负责。”

    周德茂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弯了下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赵达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不大,手指不长,但很有力,像一根铁棍,撑住了周德茂快要弯下去的腰。

    “不用谢我。这是你该得的。是政策规定的,不是我给的。”赵达声说,“我只是把政策还给你。”

    从北门村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赵达声没有去乡政府吃饭,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门口,要了三碗阳春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猪油,简简单单,但热腾腾的。

    赵达声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很香,像一个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农民。他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吃得慢了一些,边吃边跟陈正明说话。

    “你那个‘备忘录’,王守一给我的。”赵达声把筷子放在碗上,“他说这个‘备忘录’不是法律文书,但比法律文书还有用——因为上面有手印,有签名,有日期。程序上走不通的事,用这种土办法走通了。”

    陈正明没有说话。

    “我跟王守一认识二十年了。”赵达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这个人不爱夸人。他说你好,那就是真的好。”

    “王所长帮了我很多。”陈正明说,“张二河的案子,北门村的纠纷,还有化工厂的事,他都出面协调了。”

    赵达声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像一条灰色的丝带。

    “王守一这个人,在基层干了二十年,有经验,有能力,有情义。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太容易认命了。他觉得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与其白费力气,不如把力气花在能改变的事情上。”赵达声弹了弹烟灰,看着陈正明,“你跟他不一榇。你不认命。”

    陈正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不是谦虚、也不是客气的话:“赵书记,我不是不认命。我只是觉得,那些事应该有人去做。没人做,我就去做。”

    赵达声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像一个人在废墟里看到了一棵还活着的树苗,想给它浇水,又怕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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