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的车已经出榕城了。”王守一说,“你先在所里等着,人到了我喊你。”
陈正明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走进派出所的值班室。李大为正坐在桌后面看报纸,看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嗑?”李大为问。
“不嗑。”陈正明坐下来。
“你在紧张?”李大为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嗑开,吐出壳,动作一气呵成,“不用紧张。我听王所说,赵书记那个人,看起来凶,其实他不凶。他只是不笑。不笑不代表凶,对吧?”
陈正明没有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页整理好的要点,低头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他没有紧张。他的心跳很正常,手掌没有出汗,呼吸也很平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工作。
十一点十五分,王守一推开值班室的门,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来了。走吧。”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派出所门口,车牌是榕城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应该是司机。赵达声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把文件看完,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才推开车门。
陈正明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赵达声从车里出来。他穿的是那天开会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衫,但头发没有那天梳得整齐,有几缕搭在额前,像是不久前被风吹乱的。
赵达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二层红砖楼,目光在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陈正明身上。
“陈正明。”他叫了一声,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书记好。”
赵达声没有说“你好”,也没有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到陈正明面前。“你写的‘备忘录’,我看了。”
陈正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他手写的那份“备忘录”,不是复印件,是原件——那张折了两折的、上面有七个红手印和五个签名的纸。纸被压得很平,折痕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人用熨斗仔细熨过。他不记得自己把原件交给过谁,但赵达声手里拿着它,说明有人把它送到了赵达声的桌上。
“走吧,带我去北门村。”赵达声转身朝桑塔纳走去,“你坐我的车。路上给我讲讲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陈正明上了车,坐在赵达声旁边。司机发动了引擎,桑塔纳平稳地开出了八里河派出所的院子。
从派出所到北门村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陈正明用这段时间,把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讲了一遍——村民与开发商对峙的时间、地点、人数;双方的分歧焦点(旧标准每亩两千元,新标准每亩四千元,差额一倍);他的调解过程(分开谈话、确认事实、达成暂停协议);那封“备忘录”的每一条内容;以及后续的进展(县国土局的转办函已发出,至今未收到答复)。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天。他没有加任何修饰词,没有说“村民很可怜”,没有说“开发商很霸道”,没有说“这件事很难办”。他只说事实。
赵达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陈正明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一个节拍器。
陈正明讲完的时候,桑塔纳刚好停在北门村的路口。
赵达声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
北门村跟陈正明上次来时差不多,但因为是周六,村子里的人多一些。几个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拍皮球,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几辆陌生小车停在路口,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赵达声沿着村子的土路往里走,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王守一跟在后面,陈正明走在最后。
在村子的中间,他们看见了周德茂。
周德茂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见陈正明,站了起来,目光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赵达声身上,又从赵达声身上移到了那辆黑色桑塔纳上。
“周大叔,这是市政法委的赵书记。”陈正明走上前,“他想了解一下你们村征地的事。”
周德茂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了,把烟杆别在腰带上。他看了赵达声一眼,目光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长期跟基层干部打交道养成的、不信任何人但愿意再试一次的复杂表情。
“赵书记,”周德茂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懂官场上的事。我就想知道,我家那三亩地,到底按什么标准补?是一亩两千,还是一亩四千?这个问题问了大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