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到这里。”赵达声把烟掐灭,站起来,“化工厂的事,你继续盯着。水样检测报告市环保局已经看到了,他们会处理。县纪委那边也在跟进,你不要再直接跟化工厂那边的人接触了。你的任务是——把信访局的案子办好,把老百姓的信处理好,把该转的转出去,该跟踪的跟踪到位。其他的事,有人会做。”
陈正明站起来,点了点头。
赵达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陈正明。
“陈正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江?”
陈正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达声会问这个问题,尤其是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
“赵书记,我刚来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赵达声说,“我问的是以后。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青江。”
陈正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赵达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暗示,没有试探,没有画饼,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诚实。
“赵书记,我想过。”陈正明说,“但我现在想的是——在青江的每一天,把每一封信处理好。”
赵达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桑塔纳的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车身在土路上缓缓开动,卷起一片黄褐色的尘土。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追着车尾跑了一段,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路边的野草上,落在周德茂家的屋檐上,落在陈正明的白衬衫上。
陈正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王守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赵达声跟你说什么了?”王守一问。
“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青江。”
王守一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没有说话。
“王所长,你觉得我应该走吗?”陈正明问。
王守一没有回答。他把烟塞回烟盒,把烟盒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达声问你这个,不是要你回答。他是想告诉你——他不会让你在青江待太久。”
他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正明站在北门村的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
午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得人头皮发烫。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孩子们还在拍皮球,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陈正明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包里有那本笔记本,笔记本里记着这一个月来他做的每一件事。他把包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承诺。
他想起赵达声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把政策还给你。”
政策不是赵达声给的,是省里发的,是中央定的,是白纸黑字写在文件上的。但在青江县,在那个信息闭塞、人情大于法理的基层社会,政策是一张纸,要靠人送到老百姓手里。
他就是那个送信的人。
不是唯一的,但他愿意做。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路两边的稻田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稻穗沉甸甸的,低着头,像在感谢这片土地。远处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比前几天细了一些,淡了一些,不知道是停产了,还是检修了,还是风把它吹散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处理这件事。不是他在处理,但他推动了这件事,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岸,又荡回来,再荡回去。
他不是那个丢石头的人。赵达声才是。
但他至少是那圈涟漪。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背着帆布包走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值班室里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他推开308房间的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要下雨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赵达声来青江调研。答应周德茂十五天内解决补偿问题。按省里新标准,一亩四千。”
他看了看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遮住了。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灯光下没有那个写作业的女孩,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眼睛反射着灯光,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在黑暗中,它比白天看起来更长、更深、更孤独。
但他已经不觉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