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达声调研
    赵达声来青江县调研的消息,是陶然在早会上宣布的。

    不是全局大会,是各科室负责人的碰头会。陈正明原本没资格参加这种会,但陶然让杜月英通知他列席。杜月英通知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陶局长让你去,你就去吧。”

    会议室在信访局二楼,比综合科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信访工作流程图”,玻璃框里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盘子里扣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各不相同——有的是“为人民服务”,有的是“奖给先进工作者”,有的是“青江县信访局”,像一群来自不同家庭的、被拼凑在一起的孩子。

    陶然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缓缓散开。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陈正明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笔挺,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这件衬衫不是用来开碰头会的,是用来见人的。

    “市政法委赵达声副书记后天来青江调研信访工作。”陶然弹了弹烟灰,目光在与会者脸上扫了一圈,“日程安排:上午听县里汇报,下午去八里河派出所和北门村实地走访,晚上回榕城。县里的汇报会,信访局由我参加。下午的走访,需要两个同志陪同。杜月英,你跟我去。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正明身上,“陈正明也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曹建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办信科的老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鼻尖差点贴到纸上。没有人看陈正明,但所有人都知道陶然说了什么。

    杜月英看了陈正明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散会后,走廊里的人走得比平时快。办信科的老刘几乎是跑着回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综合科的小冯在开水房门口跟陈正明走了个对脸,低头绕过他,像绕过一根电线杆。

    曹建平走进综合科的时候,陈正明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他看了陈正明一眼,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戴上眼镜,开始看。看了几行,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赵达声这个人,”曹建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市里很有名。他是部队转业干部,在政法系统干了十几年,办案铁面无私,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说他是‘青天’,有人说他是‘一根筋’。但有一点大家都认——他认事不认人。”

    陈正明抬起头,看着曹建平。曹建平的眼镜已经擦好了,架在鼻梁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下午去八里河,点名要走访北门村。北门村那个征地纠纷,是你调解的。他去那里,不是去看风景的。”曹建平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准备准备。把你处理那个案子的经过、依据、结果,全理一遍。赵达声这个人,喜欢问细节,问到你答不上来为止。你不要跟他讲空话,不要跟他讲‘领导重视’‘群众满意’那种词。他只相信数字和时间。”

    陈正明把曹建平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北门村征地纠纷的那份“备忘录”复印件。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上,七个红手印和五个签名还在,手印的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干了的血。他把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笔记本上关于这件事的记录找出来,一条一条地核对。

    征地纠纷的经过:7月22日,北门村村民因补偿标准问题与开发商对峙;7月23日,双方在他的调解下达成一个月暂停协议。调解依据:省里的征地补偿新文件已下发,但县里未转发执行;开发商按旧标准补偿,村民要求按新标准;双方僵持。调解结果:开发商暂停施工一个月,村民不再围堵工地,信访局负责协调县国土局在一个月内明确补偿标准。

    他把这些内容理成了一页纸的要点,写了改,改了写,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钢笔的墨水没了。他拧开墨水瓶,把笔尖插进去,反复挤压墨囊,看着墨水被一点一点地吸进去,像血管里重新注满了血。

    调研的日子到了。

    八月四日,星期六。天阴,云层很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陈正明穿了一件新洗的白衬衫,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和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骑车去了信访局。

    他到的时候,陶然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那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烫过一遍,比平时浅了些。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棵种在信访局门口的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你先去八里河派出所等着。”陶然看了他一眼,“王守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书记下午先去乡里,你跟他会合。”

    陈正明骑车到八里河派出所的时候,王守一正在院子里擦那辆北京吉普。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警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挡风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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