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安静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更轻了,接访科的说话声更低了,连食堂里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压了下去。那种安静不是和谐,是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可能崩断。
陈正明成了这根绳子上最显眼的那个结。
局里没有人再跟他说话。不是故意不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跟他说话,会不会被刘德柱那边的人看见?会不会被当成“站队”?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年终考核?每个人都在心里算这笔账,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都一样——离他远一点。
曹建平倒是说话,但只说工作。“这份报表你填一下”“那封信你归档了没有”“上午的会你去不去”——每一句都是必需的、无法回避的,每一句说完就结束,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杜月英在走廊里碰见他,会点头,但不说话。点完头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目光。
陈正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放在心上。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在风暴来临之前,会选择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这不是背叛,是生存本能。
他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打破这种沉默的人,会是王守一。
星期四上午,陈正明正在综合科整理信访件的分类统计表,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陶然的轻,不是杜月英的快,不是曹建平的慢,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节奏的、像老钟摆一样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王守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脖子上被太阳晒出的红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陈正明,你跟我去一趟市里。”
陈正明愣了一下。“王所长?现在?”
“现在,马上。”王守一把警帽从头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车在外面等着。陶局长知道,你不用跟他打招呼了。”
陈正明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帆布包,跟着王守一走出信访局。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的泥点比上次更多了,挡风玻璃上溅着一片干了的泥浆,透过它看出去,世界是模糊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李大为,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被王守一敲了敲车窗才惊醒。
“王所,去哪?”
“市委。你开车,别问。”
吉普车沿着迎宾大道开出县城,上了通往市里的省道。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车身一直在颠簸,陈正明坐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不得不用手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
王守一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警帽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开车的李大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没敢说什么。
“王所长,我们去市委干什么?”陈正明问。
王守一没有马上回答。他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出窗外,看着窗外的稻田飞速后退。那些稻田有些已经黄了,有些还是绿的,黄绿交错,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远处有一根烟囱在冒烟,不是化工厂的,是县砖瓦厂的,烟柱细而直,在风里微微摇晃。
“你知道市委政法委的赵达声吗?”王守一问。
“听说过。市委政法委副书记。”
“对。”王守一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在嘴角,声音有些含糊,“他今天下午在市委开一个信访工作的座谈会,点名要见你。”
点名要见你。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正明心里的池塘,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握住帆布包的带子,手指在上面摩挲着,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正处级干部,分管全市政法信访工作。他怎么会知道一个青江县信访局的新科员?
“王所长,是您推荐的吗?”
王守一沉默了一瞬,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已经烧到滤嘴了,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前天我去市里开会,碰见了赵书记。他问起县里信访工作的情况,我就提了你几句。说你处理了北门村的征地纠纷,写了补充调查提纲,把化工厂的水样送到省里去检测,还被副县长打电话骂了一顿。”王守一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赵书记听完,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我要见见’。”
陈正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省道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哨兵,在向他敬礼,又像是在目送他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李大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想说“你小子走运了”,但王守一在边上,他没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