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他送报告之后才来的,坐着一辆半新的北京吉普,车牌号他不认识,但车停在信访局门口的时候,挡住了半边路,好几个路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这辆车有多高级,而是因为青江县很少有外单位的车来信访局。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眉毛很浓,看着不像纪检干部,倒像个会计。他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上面的单位是“青江县纪律检查委员会”,职务是“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姓孙。
“陈正明同志,我们收到一份反映青江化工厂环保问题的举报材料,内容跟你今天送交县政府的报告高度相关。”孙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这份材料是匿名的,但我们初步核实,内容可信度很高。你手里的水样检测报告,能不能给我们复印一份?”
陈正明看了杜月英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走廊另一头、正往这边张望的陶然。陶然没有过来,但站在局长室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用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看着这边。他看见陈正明的目光投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陈正明说。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自己留底的检测报告复印件,递给了孙副主任。孙副主任接过去,逐页翻看,看到那些超标的数字时,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但没有说话,继续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这份报告我要带走。”孙副主任把报告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调查,我们会再找你。”
“孙主任,我能问一句——举报材料是谁写的吗?”
“匿名。”孙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材料里附了化工厂近三年的排污记录复印件,还附了环保局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这些东西,一般人拿不到。”
陈正明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环保局内部会议纪要。近三年的排污记录。这些东西,不是村民能拿到的,甚至不是一般记者能拿到的,需要有人在环保局内部提供线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马德胜给自己看过的那份环保局监测报告和马德胜自己找省里做的报告的对比。两份报告的结论截然不同,标准不同,方法不同,背后的逻辑也不同。有人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一直在收集材料,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材料递出去。
那个人,会是谁?
他没有问。问了,孙副主任也不会说。
孙副主任站起来,把手伸过来。“陈正明同志,谢谢你。”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干燥,很暖和,握得很有力,像是在传递某种承诺。
孙副主任和同事走出信访局,上了吉普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车开走了。
陈正明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慢慢落下来,盖在早点铺子的油锅上,盖在卖豆腐脑的小推车上,盖在信访局门前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
陶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跟他并排站着,也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纪委的人来了。”陶然说,声音很平。
“来了。”
“你怕不怕?”
陈正明转过头,看着陶然。他的侧脸布满了皱纹,在下午的阳光里,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代表一年,每一层都代表一桩事。
“不怕。”陈正明说,“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
陶然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局长室,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陈正明听见了——那声“咔嗒”像是某种暗号,像是在告诉他:你走到这一步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陈正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西街上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卖西瓜的老汉推着板车从门前经过,车上堆着十几个绿油油的大西瓜,从西街的这头喊到那头:“西瓜,甜的西瓜,不甜不要钱。”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没有人买,他还在喊。
陈正明看着那个老汉的背影,忽然想,这个卖西瓜的老汉,是哪个村的?他的地,有没有被化工厂的污水淹过?他的井水,还好不好喝?他每天从早喊到晚,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声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人的声音,会被听见了。
纪委的人来了。
他们拿走了检测报告。
化工厂的事,不再是信访局跟环保局之间的事情,不再是村民跟厂长之间的事情,而是——纪委监委的事情。
他的报告还在县长办公室的文件堆里躺着,可能今天不会有人看,明天也不会有人看,下周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