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环境污染集体访
张德胜不是来吵架的,他是来打探的。他想知道陈正明手里有什么牌——知道水样的事,说明他在信访局有眼线;知道送到省里去了,说明他的消息渠道比陈正明想象的更快;问他“有没有跟环保局通气”,是在试探陈正明是否越过了环保局这个法定监管主体。

    如果他回答“没有”,张德胜就可以说“你私自取样,程序不合法”;如果他回答“有”,那是在撒谎。无论他怎么回答,张德胜都已经占据了一个制高点——程序。

    “张厂长。”陈正明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水样是信访局按正常程序委托省环保厅检测的,不是我个人行为。检测报告出来后,如果水质有问题,信访局会依法转交环保局处理;如果水质没有问题,信访局也会如实告知村民。”

    张德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公文包。他没有打开包,只是把包换了一个位置,从陈正明面前挪到了自己面前。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其实是在划线——你的桌面,我占过了;你的水样,我知道了;你这个人,我不怕。

    “年轻人,”张德胜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跟你讲个道理。在青江县这个地方,有些事,不是按法律办的。是按人情办的,按利益办的,按谁说了算办的。你按法律办,我不拦你。但你按法律办完了,发现结果跟你想的不一样,你别哭。”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然后他提着公文包,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从走廊的这头响到那头,然后消失在门外。

    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黑色桑塔纳开走了。

    陈正明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曹建平从桌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报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正明坐回椅子上,把桌上被张德胜公文包压过的地方用手掌抚了抚,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张德胜今天来信访局了。他知道水样的事。他知道我去了柳河村。局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综合科照得像一个金黄色的盒子。尘埃在光线里飞舞,慢悠悠地,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孙德茂说的那句话:“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事。”

    六十八年。孙德茂在这个县活了六十八年,种了一辈子的地,喝了一辈子的井水,闻了一辈子的泥土味。他见过大跃进,见过三年困难时期,见过文化大革命,见过包产到户,见过改革开放。他什么没见过?他没见过地里的稻子长成草,没见过井水变成毒药。

    但陈正明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上一世。他在电视剧里见过,在纪录片里见过,在新闻里见过。那些画面跟今天在柳河村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河水,白色的泡沫,枯死的庄稼,村民的眼睛。

    他知道剧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这些画面不是发生在屏幕里、而是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有人用一根针,从胸口扎进去,一直扎到最里面,然后拧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衬衫和笔记本,能感觉到心脏在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敲门,从里面敲。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开水房泡了一杯茶。

    茶很苦。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苦就苦吧。

    苦比甜真实。

    他端着搪瓷缸子回到综合科,坐下来,继续等。

    等水样的检测报告。

    等国土局的答复。

    等环保局的监测记录。

    等陶然说的那十个字——“按程序办理”,等程序一步一步地走完。

    他知道程序很慢。但程序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他不能用拳头,不能用权力,不能用关系,他只能用程序。

    程序是他的盾。

    也是他的矛。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又渐渐融进了暮色里。远处化工厂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一根点燃的巨大火柴,烧在天边。

    陈正明看着那根“火柴”,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张德胜说的,不是对刘德柱说的,不是对陶然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

    “你点的火,你不能让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