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环境污染集体访

    陈正明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陶局长,这个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就行。”陶然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查化工厂,不是在跟一个厂长过不去,是在跟刘德柱过不去,是在跟一份县人大代表的建议过不去。人家是把‘我们厂没问题’写进了红头文件里的人。你说他有问题,你就要拿出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诬告,你就是破坏经济发展,你就是跟全县的营商环境过不去。”

    陈正明没有说话。

    “你的水样送到省里了?”陶然问。

    “昨天送的。机要件,来回预计十天。”

    “十天。”陶然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啦声,“十天之内,你不要再跟村民接触了。你再去村里,被刘德柱那边的人知道了,他们会说你煽动群众。到时候,不是我保不住你,是谁都保不住你。”

    “那我这十天干什么?”

    “等。”陶然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等水样的检测报告;等国土局对古城乡那封转办函的答复;等环保局对化工厂的监测记录——你可以去调,但不要自己去,我安排县环保局的人陪你一起去。这样,你是在‘程序内’办事,不是‘私自调查’。”

    陈正明点了点头。

    “还有。”陶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几天,你在局里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去了柳河村、石门村、八里村。有人问,就说在整理积压信访件。你今天在走廊里接待那四十五个村民的事,纸包不住火,肯定会传出去。但谁问你细节,你都说‘按程序办理’。四个字,不多说。”

    “我记住了。”

    陈正明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正明。”陶然又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陶然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张德胜”三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混合着嘲讽和无奈的东西。

    “你知道张德胜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八六年以前,他是县物资局的副局长。后来物资局撤销了,他去承包了化工厂。三年时间,把一个小化工厂做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这个人有钱,有关系,有人大代表的身份。他跟刘德柱是连襟——刘德柱的老婆是他老婆的亲妹妹。”

    陶然说完,又把烟点上了。

    陈正明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连襟。化工厂厂长和分管副县长是连襟。他在信访件里读了那么多关于化工厂污染的指控,看了那么多村民的手印,听了那么多人在走廊里的哭诉,但没有任何一份材料提到过这个关系。不是村民们不知道,是他们知道了也不敢写——因为写了也没用。

    “我知道了。”陈正明说。

    他走出局长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已经被杜月英收拾干净了。折叠椅摞在墙角,搪瓷缸子在柜子里,地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仿佛今天早上那四十五个人、那些稻穗、那些咳嗽声、那些眼泪,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们存在。它们刻在他的笔记本里,刻在他的记忆里,刻在他胸口那个贴着心脏的口袋里。

    他走回综合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1990年7月27日,石门村、八里村、柳河村四十五名村民集体来访。反映化工厂污染导致稻谷减产、井水变质、村民患病。已受理。已告知村民等省环保厅检测报告。”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化工厂厂长张德胜与副县长刘德柱系连襟关系。调查需谨慎。”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热风里哗哗地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拍桌子。远处,清真寺的方向——不,没有清真寺,是化工厂的方向——有一根烟囱,在天地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线,线的一端在烟囱口,另一端消失在云层里,没有尽头。

    陈正明看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

    他想,那根烟囱下面,有人在上工,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琢磨这个月的利润,有人在写“关于加强环境监管的建议”。而十几里外的柳河村、石门村、八里村,有人在喝水、在咳嗽、在捏着空空的稻穗发呆、在等一个下周二之前的答复。

    他和那些人之间,隔着一条河,一条灰黑色的、泛着白色泡沫的河。河上有桥,但桥上站着人,不让他过去。

    他不能硬闯。他只能等。等省里的检测报告,等程序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但他不能只是等。

    他把帆布包背上,站起来,走到曹建平的桌前。

    “曹科长,我想借一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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