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叔,我跟您说实话。”陈正明蹲下来,跟坐在折叠椅上的孙德茂平视,“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解决。因为这件事不是信访局一家能解决的,需要环保局、县政府、甚至省里多个部门一起协调。但我能保证——我会一直盯着这件事,一个星期给你们通一次情况。省里的检测报告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环保局那边有什么进展,我也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你们不用再来信访局了,我去找你们。”
孙德茂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看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我会一直盯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推诿,没有“我帮你问问”的空洞承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好。”孙德茂站起来,伸出手。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大手粗糙,冰冷,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会“一直盯着”;有人走得很急,急到差点在走廊里绊倒;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陈同志,你千万要记得我们村”。
陈正明一个一个地送,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说“我记得,您放心”。
最后一个村民走后,走廊里空了。八把折叠椅和四把木椅横七竖八地摆着,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没喝完,有的缸沿上印着淡淡的口红印。空气里还残留着旱烟和汗酸的味道,像一场刚刚散场的、演了太久的悲剧,帷幕落下来了,但余音还在。
陈正明靠着走廊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曹建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综合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表,但没有看,而是看着走廊里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他看了陈正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杜月英从接访科探出头来,看着走廊里的一片狼藉,叹了口气。她走出来,开始折叠椅一把一把地收起来,摞在墙角。陈正明蹲下去帮她,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住一把椅子的两边,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我来吧。”杜月英说。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去忙你的。”
陈正明站起来,把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收走,拿到开水房去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一种刺骨的寒意。他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把每个缸子上的茶渍都搓干净了,然后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摆回接访科的柜子里。
他把这一切做完,回到综合科,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四十五个名字。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抄到信访事项登记表上。抄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陶然推门进来了。
陶然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局长室,把门关上了。
但不到一分钟,局长室的门又开了,陶然站在门口,朝综合科的方向喊了一声:“陈正明,过来。”
陈正明放下笔,走过去。
局长室里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陶然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阳光里传过来,有些失真。
“门口那些人,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陈正明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接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孙德茂的稻穗,王桂兰孩子的咳嗽,赵长河的井水,刘春花和村里孕妇的乏力症状。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病历——青江县的病历,三个村的病历,几百个村民的病历。
陶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听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了陈正明一眼,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早上县长办公室转来的。”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陈正明接过来,翻开。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青江县人民政府办公室”,标题是“关于认真做好县人大代表建议和政协委员提案办理工作的通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在第三页停住了。
第三页的附件里,有一份“县人大代表建议办理责任清单”。第六行写着:“建议内容:关于加强青江化工厂环境监管的建议。提议代表:张德胜(化工厂厂长)。承办单位:县环保局。责任领导:刘德柱副县长。办理时限:1990年8月30日前答复代表。”
张德胜。化工厂厂长。县人大代表。
他提了一个建议——“加强环境监管”。要求环保局加强对自己工厂的监管。这不是自相矛盾,这是以攻为守——我主动要求被监管,说明我坦坦荡荡、没有问题。你们谁要是再查我,就是跟县人大代表、跟县里的利税大户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