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是一群。
他骑着自行车从招待所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西街尽头那栋灰砖楼前面黑压压的一片。起初他以为是早点铺子排队的,骑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人,不是排队买油条的,是堵在信访局门口的。
四五十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脚上全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没有人举标语牌,没有人喊口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被暴风雨赶到了屋檐下的羊。但他们的眼睛不是羊的眼睛——是狼的眼睛,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随时可能拼命的狼。
陈正明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走过去。
人群看见他穿着白衬衫、提着帆布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信访局的,仿佛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告诉他们——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走到信访局门口,门还没开。陶然通常八点到,现在才七点四十。他掏出钥匙——杜月英昨天给他的,信访局大门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
“各位乡亲,进来吧。”他站在门口,朝人群招了招手,“接访科坐不下这么多人,先到走廊里站一下,我去搬凳子。”
人群鱼贯而入。走廊狭窄,四五十个人站进去,立刻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哄怀里哭闹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像发酵过头的酸菜。
陈正明从接访科搬了八把折叠椅出来,又从综合科搬了四把,在走廊里摆成一排,又去开水房烧了一壶水,用搪瓷缸子一杯一杯地倒。
“各位先坐,先喝水。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说,不要急。我是信访局的陈正明,今天负责接待大家。”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汉最先坐到了那把离陈正明最近的折叠椅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口印着“青江县农业学大寨”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红字。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是被人用手揉皱的纸,又勉强摊平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陈同志,我是石门村的孙德茂。”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愤怒,“你们信访局是不是管化工厂的事?我们村的地,快种不出庄稼了。今年稻子灌浆的时候,穗子全是瘪的。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稻穗——不,不是稻穗,是干枯的、轻飘飘的野草一样的东西。穗子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谷粒,用手指一捏,全是空壳,里面没有米。
“你看看,这是稻子?这是草!”孙德茂把稻穗举到陈正明面前,手在发抖,“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薄的年成。去年的收成就少了两成,今年怕是连一半都收不到。没有收成,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走廊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倾诉,每个人都在把压在心里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的话往外倒。那些话像被堵了很久的洪水,一旦找到了缺口,就汹涌而出。
陈正明没有打断他们。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握着笔记本,一支笔飞快地记着。孙德茂,石门村,六十八岁,稻谷减产五成以上。王桂兰,石门村,四十三岁,两个孩子反复咳嗽,去县医院看了三次,查不出原因。赵长河,八里村,五十一岁,家里的井水从去年开始发黄,烧开了有股怪味,不敢喝了,每天去三里外的邻村挑水喝。刘春花,八里村,二十九岁,怀了二胎,但最近三个月总感觉浑身没劲,村里有好几个孕妇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一条一条,他全记了下来。
四十五个人,他记了四十五个名字,四十五个地址,四十五个不同但相似的苦难。
当最后一个村民说完、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陈正明合上了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脸——疲惫的、愤怒的、绝望的、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的脸。
“各位,你们说的情况,我都记下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在听,连孩子都不哭了,“化工厂的问题,信访局已经正式受理了。昨天我已经去了柳河村,取了水样,送省环保厅检测了。今天你们来了,就省得我下个星期再去石门村和八里村跑了。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了一躬,不是刻意的礼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感谢这些村民把他们的苦难告诉他,感谢他们还愿意相信信访局这个牌子,感谢他们没有在沉默中烂掉。
“那我们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孙德茂问。
陈正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什么时候能解决”——不是“什么时候能受理”,不是“什么时候能给答复”,是“解决”。水变清,庄稼恢复,井水能喝,孩子不咳嗽。这是村民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