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他走过光圈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他走出信访局的大门,站在西街上。
街上没有人,只有那盏卫生所的白炽灯还亮着。橘猫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喵了一声,跳下台阶,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路边舔爪子。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不是他在榕城见过的那种稀稀疏疏的星星,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袋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离他很远。
有一顆星特别亮,在东南方向,低低地挂在天边,像是挂在对面楼的楼顶上。他看着那颗星,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明天,他要去化工厂下游的三个村。
路很远,要坐班车到镇上,再走路进村。他需要带笔记本、钢笔、相机——他没有相机,只能画图;需要带水样瓶——他没有水样瓶,只能找杜月英借;需要带介绍信——这个他有,陶然已经签了字。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写完清单,他走进招待所。
走廊里很黑。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爬上三楼,摸到308号房间的门锁,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暗。
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黑暗中,它比白天看起来更长、更深、更孤独。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李长水拄着竹竿的背影,有竹竿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笃笃声,有食堂里那一瞬间的安静,有杜月英在开水房里那句“离你远一点”,有曹建平端着的饭碗和躲避的目光,有陶然那句“你现在在局里是什么处境,你自己知道”。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赶出去,像赶一群不听话的羊。
然后他想起了那颗星。那颗很亮的、低低地挂在东南方向的星。
他在心里对那颗星说了一句话。
不,不是对那颗星说的。是对一九九零年的陈正明说的。
“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今天食堂里没有人跟你坐一桌。记住今天走廊里别人绕着你走。记住今天李长水拄着竹竿来看你——因为你是他最后的希望。记住这些,然后走下去。”
窗外的虫鸣声很密,像一片看不见的海。
他在那片海里,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