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沉默了几秒,说:“对。”
陶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个老船工看着一个在暴风雨中不肯收帆的水手。知道前面是礁石,知道船可能会沉,但那个水手偏要闯过去。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行。”陶然说,“那我给你一个任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陈正明面前。那是厚厚的一摞,用回形针别着,封面上写着“青江化工厂环境污染问题群众联名信——一九九〇年一月”。
“这是今年一月收到的,三十七个村民联名,反映青江化工厂长期排放污水,污染了下游三个村的农田灌溉水源。信访局转给了环保局,环保局回了一个‘正在调查中’,然后就没了下文。村民又写了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前几天,有几个村民来信访局闹了一趟,说再不解决,就去省里上访。”
陶然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
“这个案子,你来办。”
陈正明拿起那摞材料,翻了翻。三十七个村民的签名和手印,按在一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芝麻。联名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钢笔把纸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陶局长,我一个人?”
“一个人。”陶然弹了弹烟灰,“你现在在局里是什么处境,你自己知道。没有人愿意跟你搭档,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吃饭,更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办案。你得罪了刘县长,就等于得罪了半个青江县的官场。我这个信访局,除了我,没人敢靠近你。”
陈正明把材料收好,放进帆布包里。
“好,我一个人办。”
“化工厂的事,比古城乡的事还棘手。”陶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化工厂是县里的利税大户,厂长跟县领导称兄道弟。你查环境问题,就是在查县里的钱袋子。你想清楚了。”
陈正明站起来。
“陶局长,我没有别的路走。李长水在等,三十七个村民也在等。我不能因为他们‘不好惹’,就不查了。”
陶然看着他,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陈正明走出局长室,走廊里已经亮了灯。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四十瓦,发出昏黄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的入口。他走在这条隧道里,脚步声在自己的耳朵里放大,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到综合科,坐下来,把青江化工厂的联名信材料摊开在桌上。
一页一页地看。
三十七个签名。十七个按了手印,二十个只签了名。签名的位置有前有后,字迹有工整有潦草,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地种、有家要养、有庄稼要灌溉、有病要去医院看。化工厂的污水排到河里,河水变了颜色,庄稼死了,井水不能喝了,他们去找过环保局,环保局说“正在调查”;去找过县政府,县政府说“要兼顾经济发展”。跑了大半年,没有结果,于是写了这封信,按了手印,送到了信访局。
信在信访局的抽屉里躺了半年。
陈正明把这些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列,做了摘要,标注了疑点。他需要去化工厂下游的三个村实地走访,需要采集水样,需要去环保局调取监测记录,需要找懂化工的人了解污染物的成分和危害。
每一条线索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查证。
他不知道需要多久。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李长水案,等国土局答复。十五个工作日。”
“第二,化工厂案,启动调查。先走访下游三个村。”
写完这两行字,他把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隐约闪现。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一切又都跟昨天不一样。
今天,在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跟他坐一桌。
今天,在走廊里,有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转身进了别的办公室。
今天,在综合科,曹建平跟他说了不到十句话,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
这就是“孤立”。不是骂你,不是打你,不是开除你,而是把你变成透明人——让你说话没人听,让你走路没人看,让你吃饭没人陪,让你在这个单位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水是水,油是油,永远不会融合。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习惯这种生活。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是整个四年——在他离开青江县之前,他都要在这种气氛中工作、生活、调查、办案。
他不怕。
他把帆布包背上,关上灯,走出综合科。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