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低着头吃饭。菜是大锅菜,白菜炒豆腐,豆腐有些酸了,他没在意,大口大口地吃完,把碗筷送到水池边洗了,然后回了综合科。
下午,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
李长水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写信预约,就那么直接来了,拄着一根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信访局的大门。他在走廊里问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他指了接访科的方向,但他没有去接访科,而是径直走到了综合科门口。
陈正明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解放鞋满是泥巴。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肤像是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皱褶里填满了尘土。他右手拄着一根竹竿,左手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折了又折的纸。
“你是陈正明同志?”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是。您是——”
“我是李长水。”他拄着竹竿往前走了两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掏出来,“我收到你们寄给我的信了。你说我的事已经受理了,让我等。我等不了,我就来看看。”
陈正明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李大叔,您坐。”
李长水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有去年的信的原件,有乡政府给的几份回执,有他自己写的申诉材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病历。他把最后一张病历放在最上面,用手指点了点。
“这不是我的病历。”李长水说,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是我老婆的。她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住院花了两千多块。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地又没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来,不是催你们,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我的地,要是拿不回来,我就真的要带着老婆去要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冤叫屈。他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拄着竹竿,把事实摆出来,像把一个沉重的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陈正明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李大叔,您先坐。”陈正明把椅子又往前推了推,“坐下说。”
李长水终于坐下了。他把竹竿靠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很久没有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不知道怎么放松。
陈正明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李大叔,我给县国土局发了函,请他们核查您那块地的审批情况。十五个工作日内,他们会给我们答复。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李长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陈正明。“国土局?我找过他们,不管用。”
“这次不一样。”陈正明说,“这次是信访局正式发函,会存档,会备案。他们不能不答复。”
李长水沉默了很久,看着桌上那摊材料,伸出手,把病历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每叠一张纸,都用手掌抚平折痕,像是在抚平一段陈旧的伤口。
“我信你。”李长水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来,拄着竹竿,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消息。”
然后他走了。竹竿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从走廊的这头响到那头,然后消失在门外。
陈正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流泪。他把桌上李长水带来的材料收好,放进了档案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1990年7月25日,李长水本人来访。身体状况差,情绪稳定但不乐观。承诺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放下笔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下午四点,陶然把他叫进了局长室。
局长室的门关着,窗帘也拉了一半,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陶然坐在转椅上,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眼袋也重了很多,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李长水来了?”陶然问。
“来了。”
“你答应他十五天?”
“我答应他十五个工作日之内给答复。不是解决问题,是给答复——告诉他国土局的核查结果。”
陶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在桌上顿了几下,又放回去了。
“你知道国土局那边什么情况吗?”陶然问。
“不知道。”
“马德胜给我打了电话。”陶然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他说刘德柱亲自打了招呼,让国土局‘慎重处理’十里村的信访件。什么叫慎重处理?就是拖着,拖到李长水放弃,拖到没有人在意。”
陈正明没有说话。
“你现在还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