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给我打。”陶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给县委书记打了。县委书记又给我打了。县委书记问我‘你们信访局那个新来的研究生,是不是不知道轻重’?”
陶然转过身来,看着陈正明。他的表情没有怒意,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深沉的、经过岁月打磨的平静。
“我跟县委书记说,他不是不知道轻重,他是太知道轻重了。”
陈正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刘德柱让你撤回来,你没有撤。你做对了。”陶然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但你做对了,不等于你没事了。刘德柱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我知道他的心眼有多小。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会记着。不是记一天两天,是记一年两年。你在他手下,你跑不掉。”
陈正明走进办公室,在陶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陶局长,那封函,我该不该发?”
陶然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缭绕。
“该发。”陶然说,“程序上该发。道理上也该发。但在这个地方,不是每件‘该发’的事都能发。你发了,就要承担发的后果。”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今天的后果是刘德柱打电话骂你一顿。明天的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记住——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不要来找我哭。你选了这条路,你就自己走。”
陈正明站起来。
“陶局长,我不会来哭的。”
陶然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陈正明走出局长室,回到综合科。曹建平已经不在了,桌上那堆文件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从窗户的一角延伸到墙角,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刘德柱副县长来电,要求撤回给国土局的转办函。已拒绝。陶局长支持。”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后果:得罪分管副县长。风险等级:高。”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的口袋里,把帆布包背上,走出了信访局。
西街上,夕阳正在坠落,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卫生所门口那个写作业的女孩今天又坐在那里,但不是写作业,而是在帮母亲择菜。她看见陈正明经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说话。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信访局那栋灰砖楼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红色,窗户里的灯还没有亮,整栋楼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蹲在县政府大院的角落里,不声不响。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刘德柱会不会在明天的县长办公会上点名批评信访局?会不会在某个不起眼的文件里给信访局穿小鞋?会不会通过组织部门给陶然施压,要求处分他这个“不知道轻重”的新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封转办函已经寄出去了。李长水的事,终于从信访局的抽屉里,走到了阳光底下。
这就够了。
他推开招待所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黑。他摸黑爬上三楼,摸到308号房间的门锁,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还拉着。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夕阳的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层层叠叠,越远越淡,到最后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封皮的硬度和纸张的厚实。
他在心里对李长水说:你的信,我已经转出去了。后面的路,我也许走不完,但我至少帮你开了头。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明天的信访件处理方案。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黑色。
招待所外面,那盏白炽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
陈正明伏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钢笔里的墨水越来越少了。
他还有很多字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