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我不管你是什么研究生、什么第一名。你在青江县这块地盘上,就要守青江县的规矩。有些事可以查,有些事不能查。古城乡的事,就是不能查的。你现在就把那封函撤回来,就当没有这回事。”
撤回来。
信已经寄出去了,但即使没寄出去,陈正明也不会撤。因为撤回来,就意味着李长水的事到此为止;意味着那封信在信访局的抽屉里躺了九个月之后,又要被塞回抽屉里,再躺九个月,再躺九年,直到李长水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没有人来问“我的地哪去了”。
“刘县长,信已经寄出去了。”陈正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按照公文处理规定,寄出的函件不能撤回。如果您觉得这件事不应该查,可以请陶局长下指令,陶局长让我停,我就停。”
他把球踢给了陶然。
刘德柱没有接这个球。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陈正明,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青江县这个地方,有些墙是不能撞的。你撞了,疼的是你自己。”
电话啪地挂断了。
陈正明放下话筒,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曹建平在旁边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刘德柱?”他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把给国土局的函撤回来。”
曹建平倒吸了一口凉气,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牡丹烟,抽出一根,手有些抖,点了两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灰色的雾。
“刘德柱是分管国土的副县长。”曹建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他跟程德厚有没有关系,我不说,你自己想。你今天这封信寄出去了,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
陈正明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古城乡十里村”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今天早上写的,墨水的颜色还很深,黑得发亮。
“你不怕?”曹建平问。
“怕。”陈正明说,“但信已经寄出去了。”
曹建平看着他,把那根烟抽完,把烟蒂扔进罐头瓶里。烟蒂在水里泡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啦声,然后沉到了瓶底。
“你这个人,”曹建平说,“我是该说你胆大,还是该说你傻?”
陈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去接访科找杜月英。
杜月英正趴在桌上打盹——下午没什么人来,她偷空眯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陈正明,问了一句:“怎么了?”
“杜科长,我给县国土局发的那封函,刘德柱副县长刚才打电话来,让我撤回来。”
杜月英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了陈正明几秒,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你怎么这么快就惹上他了”。
“刘德柱亲自打的电话?”杜月英问。
“对。”
“他说了什么?”
陈正明把刘德柱的话复述了一遍。杜月英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信已经寄出去了,撤不回来。我会向陶局长汇报,听陶局长的。”
杜月英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她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隐约可见。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到陈正明面前。
“我告诉你一件事。”杜月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年,有个乡镇的信访干部,就是因为查了一件不该查的事,被调到了县档案馆,天天整理旧报纸。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一个新来的,什么背景都没有,你想清楚了。”
陈正明看着杜月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善意,有担心,还有一种他在陶然眼睛里也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想看到年轻人被毁掉”的疼惜。
“杜科长,我想清楚了。”陈正明说。
杜月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继续写那份没有写完的报表。
陈正明去找陶然。
局长室的门半开着,陶然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背心,裤腰提到了肚脐以上,从背后看,像一截插在土里的老树桩。
“陶局长。”陈正明敲了敲门框。
陶然没有回头。“刘德柱给你打电话了?”
“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