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太相信，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杜月英。“你说话算数？”

    杜月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但很真诚。“我在信访局干了十二年，什么时候骗过人？”

    老太太把信将疑地走了。

    杜月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才转头看向陈正明。“什么事？”

    陈正明把三份材料递过去。杜月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到给国土局的转办函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陶然那行“建议改成‘请核查’”的批注，又看了看陈正明修改后的版本，点了点头。

    “陶局长改得好。”杜月英说，“信访局跟职能部门打交道，不能硬，硬了就给你拖着。你把‘请’改成‘建议’，他反而不好拖。你不信？你去试试，十有八九国土局还是会拖，但你至少把姿态摆正了。”

    她把材料还给他，又问了一句：“古城乡那个事，你见到程德厚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块地是给村里建文化室的，已经报乡里批了。”

    杜月英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陈正明，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带着阅历的审视。“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批文。”

    杜月英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把笔放下，看着陈正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陈正明点了点头，拿着材料回了综合科。

    他先改了转办函的措辞，把“请贵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就以下问题作出书面答复”改成了“建议贵局就以下情况予以核查，并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将核查结果书面反馈我局”。然后重新打印了一份，拿给陶然签字盖章。

    陶然签了字，又盖了章。

    陈正明把转办函装进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青江县国土局马德胜副局长收”，然后交给杜月英——信访局所有对外发出的函件，都要经过接访科登记备案。

    杜月英在登记簿上写下了函件编号、发函日期、收件单位、主要内容，然后让陈正明在经办人一栏签了名。她合上登记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放着邮票。她撕了一张八分的邮票，贴在信封上，把信封放进桌上的“待寄”文件筐里。

    “下午邮递员来的时候，一起寄出去。”杜月英说。

    陈正明看着那封贴着八分邮票的信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封信，从青江县信访局出发，经过邮递员的手，送到县国土局，被办公室的人分拣，送到马德胜的桌上，马德胜看完，批给某科室，某科室的人可能认真办，也可能随手扔进抽屉。这封信的命运，就像这个县里大多数信访件的命运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他至少把它寄出去了。

    下午两点多，综合科的电话响了。

    曹建平接的，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他把话筒递给陈正明，声音压得很低：“找你的。是副县长办公室。”

    陈正明接过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了。

    “你是陈正明？”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官腔，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马德胜那样的大嗓门，而是一种更压抑的、更阴沉的声调，像乌云里闷着的雷。

    “我是。您是——”

    “我是副县长刘德柱。你给我解释解释，你给国土局发的那封函，是什么意思？”

    陈正明握着话筒，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刘德柱，副县长，分管国土、城建、规划。他在青江县的领导分工表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打过交道。他发给国土局的转办函，上午才寄出去，下午就到了副县长桌上——这不是正常的公文流转速度，这是有人专门把信送到了刘德柱面前。

    “刘县长，那封函是信访局依法转办的一件信访事项，反映的是古城乡十里村村民李长水的自留地被占问题。按照《信访条例》的规定，属于国土局职责范围的，信访局应当转送。”

    “你不要跟我讲条例！”刘德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古城乡十里村的那个工程是什么项目？”

    “据村里说是文化室项目。”

    “既然是文化室项目，那就是村里的集体事业，是公益事业！你发函去质疑，你是在给县里的工作添乱！”

    陈正明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刘县长，不是质疑，是核查。李长水反映的问题，信访局需要给一个正式答复。在答复之前，我们需要了解清楚事实。如果国土局核查后确认那块地的用途合法，信访局会在答复中告知李长水，请他理解支持村里的公益事业。这不是添乱，是对老百姓负责，也是对县里的工作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德柱说出了一句让陈正明终生难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