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程序与良知的撕扯
    那夜,陈正明失眠了。

    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失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清醒——像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悬在招待所天花板的裂缝下面,冷冷地注视着自己。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那条从墙角延伸到吊灯位置的裂缝。白天的时候,他从未觉得那道裂缝有多长;到了夜里,在黑暗中,它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直延伸到他视线的尽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

    王士涂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执念,有一种跟他这个年龄不太相称的苍老。那不是天生的,是被一个案件磨出来的——一个拖了一年零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所有人都劝他放弃的案子。

    三个孩子的家长。他没见过他们,但他能想象。他们的脸应该跟李长水、跟周德茂、跟他在信访局见过的那些上访群众差不多——被日头晒成古铜色,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皱纹,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希望,是“不能不要希望”的执拗。他们知道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需要一个答案。不是“找不到”,是“谁干的”。

    砖瓦厂。姓庞的老板。夜间值班表。废料堆。

    他知道答案。他知道那个姓庞的老板叫什么名字,知道他用什么手段骗走了三个孩子,知道他把尸体埋在哪块砖头下面,知道哪一锹土翻开就能找到骨头。他甚至知道王士涂会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找到这些骨头。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但此刻闻起来让人烦躁。他索性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那盏台灯。灯泡的功率很小,只有十五瓦,发出的光是昏黄色的,勉强照亮了床头柜上一小块地方。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417案”那一页。

    那行用钢笔写的字——“埋尸地点在砖瓦窑废料堆下方”——果然更淡了。今天下午还是灰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浅灰色,像是用很淡的铅笔轻轻画上去的,稍微用橡皮一擦就会消失。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笔尖压出来的凹痕,但墨水的颜色确实在消退。

    不是褪色,是消退。

    颜色从纸上消失了,但信息还在他的脑子里。这是一种警告——如果他继续用“直接写下答案”的方式传递信息,这个世界会让他的笔记变成一本无字天书。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他读过一个古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肝脏夜里长出来,第二天又被啄食。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他现在有点理解普罗米修斯了。

    他知道火在哪里,但他不能直接递过去。他只能在地上挖一条沟,把火油倒进去,等别人自己划火柴点燃。这个过程太慢了,慢到那个“别人”可能会在这条沟旁边来回走上很多年,始终找不到那根火柴。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不能解释。不能对王士涂说“你往东走三百米,在第三排砖垛下面挖”。不能说“查八月十五号的值班表,那天晚上应该有三个人在厂里,但值班表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不能说“庞某某的小舅子在县国土局工作,那条关系链才是保护伞”。

    他只能把话题引向“值班表”,然后祈祷王士涂能从中悟出更多。

    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明天还要上班,他需要睡觉。但他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整理。

    八十七封信的处理笺底稿——已经交上去了,这些是留底。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面上写着“青江县信访积压件处理底稿(1990年7月)”。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份底稿的编号都跟原件对得上。

    张二河失踪案的补充调查提纲——已经交给八里河派出所了,这是复印件。王守一在上面用红笔做了几处批注:“第一条已安排老刘去办”“第三条需协调长途车站,可能要等两天”“第五条经费不足,争取下周落实”。批注的字迹很大,很潦草,但每一条都很具体,说明他真的在落实。

    北门村征地纠纷的“备忘录”原件——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上面有七个红手印、五个签名。他把这张纸单独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防止墨水进一步褪色。这是他的第一份“调解成果”,虽然它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它有另外一种效力——承诺。

    然后是那封信。照阳县柳河乡石门村,周德贵。信他已经还给周德茂了吗?没有,他手里的是复印件。原件在陶然那里。陶然说“放我这里”,但没说什么时候还。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装回帆布包里,每装一件,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是李长水的,这是张二河的,这是北门村的,这是照阳县的。

    四个案子。四个来自青江县及周边不同角落的伤口。有的新,有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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