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五点半被电话吵醒过了——准确地说,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招待所的电话是灰色的转盘式,放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台上,铃声大得像火警。他穿着一件背心跑出去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客人已经推开门骂了一句“大清早的嚎丧”。
“陈正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杜月英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陶局长让我通知你,马上去八里河派出所报到。北门村出事了。”
“什么事?”
“征地拆迁。村民把工地围了,开发商报了警,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陶局长说让你去协助调解,他在县里开会走不开。”
陈正明看了一眼值班台上的钟,五点四十分。“我马上过去。”
他回到房间,用三分钟穿好衣服,用一分钟洗了把脸,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帆布包,跑步下楼。招待所的门还没开,他叫醒了值班的老头,老头嘟囔着开了锁,他冲出去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小伙子,你的鞋穿反了!”
他低头一看,确实反了。蹲下来换过来,继续跑。
从县城到八里河那段路,他昨天走了一遍,用了四十分钟。今天他用跑的,用了二十五分钟。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辆往菜市场送豆腐的三轮车突突突地从他身边开过。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山还蒙着一层薄雾。
他到八里河派出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车——两辆警用三轮摩托,一辆北京吉普,还有一辆黑色桑塔纳。桑塔纳的车牌是外地牌照,陈正明扫了一眼,记下了号码。
李大为正靠在值班室门口打哈欠,看见陈正明跑进来,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陈同志?你怎么来了?”
“陶局长让我来的。王所长呢?”
“在北门村工地。我带你过去。”李大为从墙上摘下一顶警帽扣在头上,又顺手拿了一根警棍别在腰上,“你跑过来的?脸比纸还白。”
陈正明没回答,跟着他往外走。李大为骑了一辆自行车,后座载着陈正明,两人沿着一条土路颠簸了十来分钟,远远地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
北门村在八里河镇的北边,紧挨着一条新修的公路。公路两边的田地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了一大片,露出黄褐色的泥土和破碎的瓦片。靠南边的一块工地上,几根钢筋水泥柱子已经立了起来,但施工显然停了,因为柱子下面站着一百多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坐在被推倒的断墙上。
人群对面,停着一辆挖掘机,挖掘机的履带被几根粗树枝卡住了。挖掘机旁边站着七八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领头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上全是泥,正激动地对着人群喊什么。他旁边站着两个穿警服的民警——一个五十多岁,正是王守一;另一个是个年轻女警,短发齐耳,瘦瘦的,站在王守一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李大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陈正明跳下来,向他跑过去。
“王所长。”
王守一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陶然显然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
“你们信访局的人来了。”王守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事你们处理得了吗?”
“我先了解情况。”陈正明说。
王守一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那是开发商的代表,姓李,说是中标的老板派来的。昨天下午他们开始动工,没有提前通知村民,也没有公示新的补偿标准。村民不干了,今早天没亮就来堵工地。我跟老赵劝了两个小时,没用。”
“新的补偿标准?”陈正明问,“老标准是什么?”
“老标准是县里九一年定的,每亩地补偿两千块。去年省里发了新文件,要求提高到每亩四千。县里一直没执行,开发商想按两千的旧标准征地,村民要按四千的新标准。谈不拢,就这么僵着。”
陈正明把目光投向人群。他看到了愤怒、疲惫、恐惧——那些表情他前几日在八十七封信里读到过,今天亲眼看到了。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他在那些信件的地址栏里见过他们的名字。
“村主任呢?村支书呢?”他问。
“缩了。”王守一冷笑一声,“这种时候,村干部都是缩头乌龟。他们怕得罪村民,又不敢得罪开发商,干脆躲起来。”
陈正明站在路肩上,看着对峙的双方,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前世学过的行政法知识像书架上的书一样一本一本地翻开——征地补偿的程序、公告义务、听证权利、行政复议和诉讼的路径。但眼下需要的不是法律知识,而是先让双方坐下来。
他对王守一说:“王所长,能不能让我跟村民代表谈谈?单独谈,不在现场。”
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