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
王守一叹了口气,朝人群走过去。他的步态很沉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人群看见他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信任他——八里河派出所的老所长,在这个镇子上干了二十年,谁家的狗丢了都找他。
“乡亲们!”王守一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这位是县信访局的陈同志,专门来处理大家的事。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围在工地上。你们选出几个代表,跟陈同志到村委会去谈,行不行?”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又要骗我们!谈了八百回了,你们跟开发商是一伙的!”
王守一没急,也没解释。他站在那里,等那个声音落下去,才慢慢地说:“老周,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王守一在八里河二十年,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你家的牛丢了,你第一个找谁?”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头上裹着一条皱巴巴的白毛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全是泥。他就是老周,周德茂,北门村二组的村民代表,在村里种了三十年地。
“王所,不是我不信你。”周德茂的声音很沉,像闷雷,“是这个事我们等不了了。开发商说要征地,补偿款一直不到位。我家三亩地,按旧标准才六千块,六千块够干什么?我们家四口人,一年口粮都不止这个数。按省里的新标准,一亩四千,三亩一万二,差了整整一倍。我们找过村委会,找过镇政府,找过县国土局,都说‘在研究’。研究了大半年了,研究出什么了?开发商直接来挖地基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得太久了。
陈正明走到周德茂面前,伸出手。“周大叔,我是信访局的陈正明。我能跟您借一步说话吗?”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衬衫、帆布包和那双跑反过的皮鞋上扫了一圈。这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长期跟基层干部打交道形成的、自动化的警惕。
“信访局,我认得。”周德茂说,“我去过。你们的杜科长人不错,但我们的事她办不了。她说要等上级的政策。”
“我今天不是来给您讲政策的。”陈正明说,“我是来听您说话的。您说吧,我记着。”
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
周德茂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在“警惕”之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试探。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我家三亩地,在公路边上,是最好的水浇地。每年种两季稻子,一季小麦,亩产……”
陈正明低头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没有打断周德茂,没有提问,没有评价,只是记。记数字,记人名,记时间,记每一个细节。周德茂说了二十分钟,从土地的产量说到家庭的开支,从开发商的蛮横说到村委会的软弱,从省里的政策说到县里的拖延。他说得很乱,颠三倒四,同一个意思重复了好几遍,但陈正明从这些凌乱的话语中捋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县国土局去年年底收到了省里的文件,要求将征地补偿标准从每亩两千元提高到四千元,但县里以“财政困难”为由,一直未发文执行。开发商据此仍按两千元的标准跟村民签订协议,并声称“县里同意了”。村民认为开发商欺诈,要求至少按省里文件执行。双方僵持期间,开发商突然强行进场施工,引发了今天的冲突。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补偿纠纷——这是一个政策执行漏洞导致的群体性事件。
“周大叔,我记完了。”陈正明合上笔记本,“您说的这些,我都会如实向陶局长汇报。现在咱们能不能先让乡亲们散开,不要堵在工地上?堵工地解决不了问题,万一有人推搡出了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您带几个代表,咱们到村委会去,把你们的诉求一条一条写下来,我帮你们整理一份正式的信访材料,报给县里。”
周德茂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村民们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他是村里推举出来的代表,他的每一句话都代表身后一百多号人的意志。
“老周,信他一次吧。”王守一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陈同志,我昨天刚打过交道。他让人写了一份案子的补充调查提纲,写了十二条,每一条都在点上。不是那种只会写转办单的人。”
周德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身朝人群挥了挥手:“大家先散了!各回各家!我等下去村委会跟他们谈!”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不情愿地收了锄头,有人抱着孩子转身走了,有人站在原地不肯动,被旁边的人拉走了。挖掘机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李总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擦完了想走过来跟陈正明握手,被王守一抬手挡了回去。
“你先别过来。”王守一说,“村民还没走完。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