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到青江县的第七天,陶然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不是去古城乡——那个安排在周一,因为乡政府周末没人上班。而是去一个叫八里河的地方。
“八里河派出所的王所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他们手里有一个信访件,涉及到国土局、城建局和我们信访局三个部门,想当面沟通一下。”陶然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你去一趟。把情况摸清楚,回来跟我汇报。”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陶然点了一根烟,“王守一这个人,我不太待见他,见了面容易吵架。你去正好,你是新人,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记住——只听,不表态。把他说的情况记下来,把他想让我们做的事问清楚,但不要答应任何事。”
陈正明把纸条收好,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不待见信访局?”
陶然吐了一口烟,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杜月英插了一句:“因为王所长觉得信访局是‘甩锅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往派出所推。去年有个案子,信访局转给派出所,派出所忙活了一个月,发现根本不归他们管。从那以后,王所长对信访局就有意见了。”
“那个案子是我转的吗?”陶然冷冷地问。
“不是,是老刘转的。”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陶然把烟掐灭,“陈正明,你去,把事情弄清楚就行。他不待见信访局,那是他的事。你把我们的态度摆正——该我们做的,我们做;不该我们做的,我们不做。”
八里河派出所不在县城,在城关镇的边上,出了西街往南走,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再走过一座水泥桥,就到了。陈正明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上经过的景象像是两个时代的分界线——县城这边是灰扑扑的旧楼房,过了桥,是一片低矮的自建房和田地。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和两辆自行车,墙角堆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
陈正明推门进去,一楼是值班室,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面吃油条,看见有人进来,连忙把油条塞进抽屉里,抹了抹嘴。
“同志,你找谁?”
“我是信访局的,姓陈。王所长约的。”
年轻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里的油条咽干净。“王所在二楼。你上去吧,左手第二间。”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掉了一大半,摸上去一手铁锈。陈正明上了二楼,敲了敲左手第二间的门。
“进来。”
门很紧,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青江县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圈,有些圈圈旁边写着名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没有戴帽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信访局的?”他问。
“是。我姓陈,陈正明。陶局长让我来的。”
“坐。”王守一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折叠椅。
陈正明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王守一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缸子上的字是“八里河派出所优秀民警”——自己夸自己的。他把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你们信访局转过来的一个案子。”王守一把材料推过来,“你看看。”
陈正明接过去,翻开来。是一份“信访事项转办单”,转办单位是“八里河派出所”,转办时间是今年三月,经办人签名看不清。信访事项摘要写的是:“北门村村民张大山反映,其兄张二河于一九八九年八月失踪,家属怀疑被同村村民赵某杀害,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他看完后,抬起头:“这个案子,怎么转到信访局了?”
“不是转到信访局,是从信访局转到我这儿的。”王守一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三月转过来的,我派了两个人去查,查了一个月,结论是——没有证据。张二河是跟人吵架后离家出走的,有人看见他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不是失踪案,更不是命案。我把结论报给信访局了,但信访局那边不同意。”
“不同意?”
“对。有个姓刘的科长打电话来,说家属不相信我们的结论,要求重新调查。我说重新调查可以,但你要给我新证据,没有新证据我查什么?刘科长说‘你们再查查嘛’。我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没证据你让我查什么?”王守一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后来我就找你们陶局长,陶局长说这是老刘办的,他不清楚。不清楚?你不是局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