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跟刚才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完全不同。那是一个老警察终于遇到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的表情。
“行。”王守一说，“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李大为！”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个吃油条的年轻人跑了上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张擦嘴的草纸。
“到！”李大为立正，但站得不直，有点像站歪了的电线杆。
“这是信访局的陈同志。你带他去会议室，把张二河那个案子的材料给他。他要写补充调查提纲，你配合他。”
李大为看了陈正明一眼，又看了王守一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信访局的人也能办案”的疑问。
“还不快去？”王守一瞪了他一眼。
“是！”李大为转身，冲陈正明咧嘴一笑，“陈同志，这边请。”
会议室在一楼，值班室对面。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两边摆了八把折叠椅，桌上铺着一块白色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青江县人民政府”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上挂着两面锦旗，一面写着“破案神速”，一面写着“为民除害”——都是八里河村村民送的，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李大为把卷宗放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请陈正明坐下。他自己没坐，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打量着陈正明。
“陈同志，你在信访局干多久了？”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李大为的眼睛瞪大了，“那你之前干什么的？”
“刚毕业，分配来的。”
“研究生？”
“对。”
李大为吹了一声口哨。“研究生来信访局？来青江县？”他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陈正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那几个字：这不是发配吗？
陈正明没有解释。他把卷宗打开，铺在桌上，开始写补充调查提纲。
李大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嗑到第十颗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开口了：“陈同志，你写这个有用吗？王大拿——不是，王所长他老人家，嘴上说要补查，回头一忙起来就忘了。咱们这儿就是这样，案子多了，什么都顾不上。”
“他忘不忘是他的事。”陈正明头也不抬，“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李大为愣了一下，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嗑。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他嘟囔了一句。
陈正明没理他。他继续写，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调取长途汽车站一九八九年八月十五日全部班次的售票底联，查找是否有张二河的购票记录。如底联已销毁，请车站出具书面说明。
第二，走访当日该班次长途车的驾驶员及乘务员，询问是否记得有乘客在省城车站下车后去向。
第三，调取省城长途汽车站周边的旅馆、招待所住宿登记簿，查找八月十五日之后是否有张二河的登记记录。
第四，走访张二河的亲属、朋友、工友，了解其是否有外出打工的意向、是否与人有债务纠纷。
第五，……
他一口气写了十二条。每一条都具体、可操作、有明确的证据指向性。写完之后，他把提纲递给李大为：“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李大为不嗑瓜子了。他接过提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应付差事”变成了“有点意思”，又从“有点意思”变成了“这人好像真有两下子”。
“陈同志，你这个提纲……我拿去给王所看看。”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陈正明叫住他，“你们派出所，除了王所长和你，还有哪些人？”
李大为转过身来，掰着手指头数：“王所，老所长——就是我们副所长姓赵，还有老陈、老刘、老张、小夏、小杨、小赵……”他数了一圈，把自己也数糊涂了，“反正你不认识。回头有空了再给你介绍。”
“有一个叫夏洁的吗？”
李大为的手停在半空中，瓜子掉了一颗。他看了陈正明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
“你认识夏洁？”
“不认识。我在分配名单上看到过，好像是警校分配到青江的。”
李大为松了口气，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捡起来。“对，夏洁是去年分来的，警校毕业，她爸是烈士。王所对她特别照顾，什么都安排她干最轻松的。”他压低声音，“其实她自己不想被照顾，她挺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