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典型的信息不对称导致的扯皮——家属不信公安的结论,信访局只能按家属的要求转办,派出所认为证据不足无法重新调查。三方各执一词,事情卡在这里四个月了。
“王所长,我能看看你们的调查材料吗?”
王守一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宗,推到桌上。“看吧。不过你别说我办案不规范,我们乡镇派出所,条件就这样。”
陈正明翻开卷宗。里面的材料不多,几张询问笔录,一份长途汽车站的售票记录复印件,一份村委会的证明。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仔细。
询问笔录有三份。第一份是张大山的,说他最后一次见张二河是去年八月十五日,兄弟俩因为分家的事吵了一架,张二河摔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第二份是同村村民赵某的,赵某说那天他在村口看见张二河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当时张二河还跟司机说了话,不像是赌气出走的样子。第三份是长途汽车站售票员的,售票员说记得有个中年人买过去省城的票,但记不清长相了。
村委会的证明写的是:“兹证明我村村民张二河于一九八九年八月十五日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陈正明把这些材料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卷宗。
“王所长,我有个问题。”
“说。”
“长途汽车站的售票记录,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王守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去长途汽车站调取记录的时候,是口头询问的,还是书面调取的?”
王守一看了一眼卷宗,又看了一眼陈正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耐烦。“当然是口头问的。一个失踪案,又不是刑事案件,你让我怎么调取?人家车站凭什么给你书面材料?”
“那售票员的证言,也是口头的?”
“对。我做了一份询问笔录,让她签了字。怎么,不行吗?”
陈正明想了想,说:“不是不行。但这份笔录在法庭上,证明力是有限的。如果家属起诉公安机关不作为,法院会看——你们有没有调取售票底联?有没有调取当天该班次的长途车乘客名单?有没有去省城那边的车站查过张二河的下车记录?”
王守一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从信访局来的、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不是在找茬,而是真的懂。
“你是学法律的?”王守一问。
“辅修法学第二学位。”
“二学位?”王守一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年轻人,“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信访局,研究生,法学二学位。”王守一一个一个地数,像是在念一份履历,“你这样的人,分到青江县来?”
陈正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话拉回正题:“王所长,我的意思是——张二河这个案子,家属不服,不是因为怀疑你们不查,而是因为你们的调查结论在程序上不够扎实。如果你们能把调查过程做扎实了,把每一步都留下书面的、可查证的记录,家属就算不服,到了法院也无话可说。”
王守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了。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缭绕,他眯着眼睛看着陈正明,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人。
“你说的有道理。”王守一终于开了口,“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八里河派出所,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十二个人管着四万多人,每天的警情都处理不完。一个失踪案,没有证据表明是刑事案件,我们能花多少时间?口头问几句,做个笔录,已经是尽力了。你让我们去调取售票底联、调取乘客名单、去省城查下车记录——可以,你给我派三个人,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有吗?我没有。”
陈正明没有说话。
王守一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跟你发牢骚。我是跟你说实情。你们信访局坐在办公室里,盖盖章、写写转办单,觉得案子很简单。下了基层,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理解。”陈正明说,“但王所长,张大山如果继续信访,最后这个案子还是会回到你这里。拖得越久,处理成本越高。与其等他去市里、省里闹大了再处理,不如现在就把事情做扎实。”
王守一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这样吧。”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学法律的吗?你给我写一份这个案子的‘补充调查提纲’,把需要调取的证据、需要走访的人员、需要去哪些单位调取记录,一条一条列清楚。我让人照着你写的去办。”
陈正明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个案子的每一次调查进展,都抄送一份给信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