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里河派出所
 陈正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提起这些问题,不是真的好奇,而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世界,跟他记忆中的“剧情”是否一致。夏洁,《警察荣誉》里的女主角,烈士之女,被分配到八里河派出所。王守一,《警察荣誉》里的老所长。李大为,那个话多、热心、有点冒失的年轻民警。

    他们都存在。这个世界,确实是那个世界。

    “陈同志?”李大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正明把卷宗收好,站起来,“提纲我写好了,麻烦你转交给王所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随时打电话到信访局找我。”

    “你不等王所回话了?”

    “我还有别的事。”陈正明背上包,走到门口,“李大为,谢谢你帮忙。”

    李大为挠了挠头,“这有啥好谢的,我也没帮你啥。”

    陈正明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推开派出所的大门。外面的太阳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白,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红砖楼。二楼靠左的窗户开着,王守一站在窗前,手里夹着烟,正看着楼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守一没有点头,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土里太久的树。

    陈正明迈步走上回县城的路。

    过桥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水泥桥栏杆,掏出笔记本,把刚才跟王守一的对话要点记了下来。记完后,他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八里河派出所:王守一(老派、务实、有底线)、李大为(年轻、嘴碎、热心)、夏洁(烈士子女、被保护)。”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张二河案——程序瑕疵。派出所口头取证的习惯需要纠正。但基层警力确实不足,不能苛责。信访局的角色不是监督者,是桥梁。”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往前走。

    回到信访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陶然不在办公室,杜月英说陶局长去县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陈正明把跟王守一沟通的情况简单跟杜月英说了一遍,杜月英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王守一那个人,是个好警察,就是脾气太倔。”

    陈正明坐回综合科的位子上,把今天的事整理了一遍,又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明天要去古城乡的准备工作。李长水的信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总觉得还少了什么。他拿出信纸,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慢,逐字逐句。

    读到那句“我找过乡政府,乡政府说这是村里的内部事务,他们不好管”时,他把笔停住了。

    乡政府说“不好管”,不是“不能管”。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不能管”是没权限,“不好管”是不想管。不想管的背后,是利益牵扯——程德厚在乡里的人脉,让乡政府的干部选择了“绕着走”。

    信访局如果也“绕着走”,那李长水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陈正明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重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张二河的案子,李长水的案子,八十七封信,八里河派出所的王守一,以及明天要去的古城乡。这些东西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暂时看不出棋路,但他知道,它们最终会在某个点上汇聚。

    那个点,叫做“程序”。

    程序之于体制,就像轨道之于火车。没有轨道,火车也能跑,但跑不远,跑不快,跑着跑着就翻车了。信访局的问题、派出所的问题、乡政府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程序的问题——该走的流程没走,该留下的记录没留,该负责的人不负责任。而他要做的,就是用程序这条轨道,把所有的“绕着走”都堵死。

    这个目标很远。

    但他有十八年。

    不急。

    陈正明睁开眼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

    他忽然想起王守一刚才说的话——“你这样的人,分到青江县来?”

    他不是“被分到”青江的。他是被“发配”到青江的。省纪委选人的名单里本来有他,政审时出了差错,他被剔除了。有人不想让他留在省城,不想让他接触到更高的平台,不想让这个“三无”研究生挡住某个关系户的路。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处长的侄子,也许是某个副厅的外甥,也许只是一个跟他素不相识、但需要他的名额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把他推到青江的那个人,帮了他一个忙。

    因为在这个最偏远、最穷、最难干的地方,他可以不受任何人打扰地积累、沉淀、等待。等到十八年后,当他站在汉东省的舞台上,手里握着的是十八年亲手打磨出来的程序利剑,没有人能再说他是“关系户”。

    他是陈正明。

    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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