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用第一天看了三十一封信,第二天又看了三十二封,到第三天上午,剩下的二十四封也全部拆阅完毕。
八十七封信,八十七个故事,八十七个在青江县各个角落无声无息地腐烂着的伤口。
他把每一封信的内容都摘录在笔记本上,按照反映问题的类型分类:土地纠纷二十五件,劳动保障纠纷十八件,涉法涉诉十六件,干部作风问题十二件,优抚安置八件,其他八件。每一件的后面,他都标注了转办单位、政策依据、处理建议。不能转办的,他写清楚了原因——有的是涉法涉诉按规定信访局不应当受理,有的是被反映人地址不详无法核实,有的是诉求明显不符合政策规定。
他把这些内容誊抄到一张一张的“信访事项处理笺”上。处理笺是信访局自印的表格,比转办单大一圈,A4纸大小,上面印着“信访局内部使用”六个红字。表格分五栏:信访人基本信息、反映主要问题、初步核实情况、处理意见、领导批示。
他一张一张地填。填到第二十七张的时候,钢笔没墨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鸵鸟牌蓝黑墨水,拧开盖子,墨水的气味很冲,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笔尖插进去,反复挤压墨囊,看着墨水一点一点地被吸进去,像血管里重新注满了血。
第三天下午三点,八十七份处理笺,全部填完。
他把它们按类型排序,用夹子夹好,端着那摞厚厚的表格走到局长室门口。门没关,他能看见陶然坐在转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烟蒂,整个房间笼罩着灰色的烟雾,像一间着了火还没烧起来的屋子。
“陶局长。”陈正明敲了敲门框。
陶然抬起头,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他看了一眼陈正明手里的那摞表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了一句:“三天,你用了两天半。”
“我想提前交。”
“放下吧。”陶然用下巴点了点桌角。
陈正明把表格放到桌角,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说:“陶局长,我有个建议。”
陶然正要点烟,火柴划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看陈正明,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说。”
“八十七件信访件里,有二十三件是可以通过转办处理的。转办单位涉及国土局、劳动局、民政局、城建局、公安局、交通局、卫生局七个部门。”陈正明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这二十三件,我已经按单位分好了,转办单也填好了,只差盖章。”
陶然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剩下的六十四件,有四十一件是涉法涉诉的,按规定信访局不应当受理。我已经写了情况说明,建议告知信访人依法向法院起诉或者向检察院申诉。”
“还有二十三件呢?”陶然问。
“那二十三件……”陈正明顿了一下,“情况比较复杂。有的是被反映人已经调走了,不在青江县了;有的是时间太久,原始档案找不到了;有的是一件事涉及三四个部门,哪个部门都不愿意牵头处理。我给的建议是——先试着转办,如果转不出去,再专题向县领导汇报。”
陶然听完,没有评价,也没有点头。他从桌上拿起那根没点燃的烟,重新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灯光里翻滚、扩散、消散。
“你用了两天半,就做了这些?”他问。
“是。”
“你觉得你做完了?”
陈正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把纸面上的工作做完了。这些纸发出去之后,能不能解决问题,我不知道。”
陶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让陈正明在等待中感受到某种压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件事吗?”他问。
“不太清楚。”
“因为你那天在马德胜面前的表现。”陶然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你写转办单写得规范,你跟马德胜说话不卑不亢,你有理有据。这些都很好,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在转办单上写‘请酌办’。”
陈正明抬起头看他。
“‘请酌办’。”陶然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这件事办不办都行,你们看着办。信访局的人最爱写这三个字,因为写了这三个字,人家不办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反正转过去了嘛。但是你仔细想想——一个老百姓写信到信访局,信访局又把球踢给别人,还写了‘请酌办’,人家会办吗?不会。因为这不是人家的法定职责,人家可以酌,酌来酌去,酌到最后就是‘不办’。”
他把烟掐灭,烟蒂扔进那个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烟灰缸发出一声闷响。
“你写的转办单,我看了。你没有写‘请酌办’,你写的是‘请依法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