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陶然的试探
,陶然可以说“这是新来的同志不了解情况,按程序办的”;查不成,陶然可以说“新来的同志还需要锻炼”。

    进可攻,退可守。

    这就是陶然。

    “你知道还跟我说?”陈正明问。

    曹建平把烟掐灭,烟蒂扔进桌上的罐头瓶里——那是他的烟灰缸,一个吃剩的糖水黄桃罐头瓶,标签已经泡得发白。

    “因为你是个好人。”曹建平说,“好人不应该在不知道前面是坑的情况下往前走。”

    陈正明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句:“我知道前面是坑。”

    曹建平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去吧。”

    陈正明收拾好东西,背起帆布包走出信访局。天已经黑了,西街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卫生所的白炽灯还亮着,把一小块路面照得像舞台。他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两个馒头——陶然说的“嫂子留的”。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他用两只手掰开,掰得手指发白。

    卫生所里有人在打点滴,一个中年妇女,估计是急性肠胃炎,脸色蜡黄,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在写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正明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没什么味道,但很管饱。他一边嚼一边想明天的事——古城乡,十里村,程德厚,李长水。

    他想起李长水信里那句话:“我来回跑了半年,腿跑瘸了,问题没解决。”

    腿跑瘸了。

    陈正明不知道李长水的腿是不是真的瘸了,还是只是一个比喻。但无论真假,这句话让他心里堵得慌。一个五六十岁的农民,为了自家的地,从村里跑到乡里,从乡里跑到县里,跑了半年,腿跑瘸了。问题没解决。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一封信上——写在一张红线信笺上,贴在八分钱的邮票上,投进那个绿色的铁皮邮筒里,寄到一个叫“信访局”的地方。

    那封信在信访局的抽屉里躺了九个月。

    九个月。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足够一个人从希望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足够一个人腿瘸了以后再站不起来。

    陈正明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卫生所里的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沿着西街往回走。招待所在县城的另一头,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陌生县城的街道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

    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李长水那页,在“法律依据”一栏下面又补了一行字:

    “农村土地属村集体所有。村支书是否有权占用村民自留地?强占属民事侵权还是行政侵权?信访局是否有权介入?”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明天去古城乡。带录音机?没有。带相机?没有。带笔记本和笔。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推开招待所的门。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他在黑暗中爬上三楼,摸到308号房间的门锁,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闷,窗户关了一天,被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青江县的夜很安静,没有榕城的车马声,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都不会下。

    他想起陶然说的话——“你有担当吗?我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想起曹建平说的话——“好人不应该在不知道前面是坑的情况下往前走。”

    他想说“我有担当”,但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担当不是一种态度,是一种选择。是在知道前面是坑的时候,还往前走的选择。

    明天,他就要做这个选择了。

    陈正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招待所的床很硬,枕头很低,但跟他在大学宿舍睡了三年那张吱呀作响的上铺比起来,已经算舒服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一片一片地数。

    一只。两只。三只。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二零二四年。他在宿舍里赶论文,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咖啡喝完了,又泡了一杯。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亮得像白昼,亮得没有尽头,亮得让人忘了什么是黑暗。然后心脏一阵剧痛,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再醒来,他在一九九〇年。在这里,夜晚是真的夜晚,黑是真的黑。没有霓虹灯,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没有外卖。只有虫鸣、狗叫、和一碗凉透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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