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表格吹得沙沙作响。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了下来。
“但问题也在这儿。”他说,“你把标准提上去了,后面的工作你跟不跟得上?这二十三封转办单发出去了,十五天之后,七个单位的答复回来了,你怎么处理?他们要是敷衍了事,你怎么办?他们要是直接不答复,你怎么办?这二十三封信的当事人要是拿着转办单又来找你,你怎么办?”
陈正明沉默了几秒。这些问题他这两天都想过,但没有想出答案。不是没有方案,而是每个方案都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有的需要协调,有的需要汇报,有的需要较真,有的需要得罪人。
“我会想办法。”他说。
“想办法。”陶然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气,“你先回去吧。这些表格我晚上看。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陈正明转身要走。
“陈正明。”陶然又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陶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桌上那摞表格。他的手指在最上面那张表格的“处理意见”一栏上轻轻点着,点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摩尔斯电码。
“你这八十七份处理笺,我不用看也知道质量不会差。你的专业功底,你的认真态度,我都看在眼里。”陶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正明能听见,“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信访工作,三分靠专业,七分靠担当。专业可以学,担当学不来。你有担当吗?我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陈正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下周一早上八点,你跟我去一趟古城乡。”陶然说。
“古城乡?”
“你昨天看的那封信——李长水,自留地被占。古城乡十里村。”陶然转过身来,看着陈正明,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封信去年十月就到了信访局,一直没有转出去。不是转不出去,是不敢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正明想到了信里提到的“村支书”。
“村支书有背景?”
陶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拿起桌上那根刚掐灭的烟头,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戳了戳,像是在戳一个不存在的敌人。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
陈正明回到综合科的时候,曹建平还没下班。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统计工作手册》,正在用计算器一页一页地算数字。看见陈正明进来,他把计算器放下,推了推眼镜。
“交上去了?”
“嗯。”
“陶局长怎么说?”
“让我下周一跟他去古城乡。”
曹建平的手指停在了计算器的按键上。他看了陈正明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担心。
“古城乡十里村?”他问。
“李长水那个事。”
曹建平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他没有点,只是把烟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知道那个村的村支书是谁吗?”曹建平问。
“不知道。”
曹建平把烟叼在嘴里,终于划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雾。
“姓程,程咬金的程。程家是古城乡的大姓,十里村、八里村、五里村,三个村的支书都姓程,是亲兄弟。十里村的支书叫程德厚,是老大。他在古城乡当了十五年的村支书,县里有人——具体是谁,我不说,你以后会知道。”
曹建平把烟灰弹在地上——这在综合科是允许的,因为曹建平说了算。
“李长水的自留地,在十里村最好的位置,挨着公路。程德厚想要那块地盖房子,给儿子结婚用。李长水不给,程德厚就‘做工作’。怎么做的不说了,反正最后地是程德厚的了。李长水去找乡政府,乡政府跟程家有亲。去找县政府,县政府的人不敢惹程家。所以这封信到了信访局,谁也接不住。”
他看了陈正明一眼。
“陶局长接住了。他把信压下来了,没转出去。不是他不想转,是他知道转了也是白转。他压了半年,现在让你去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正明听明白了。
意味着陶然要用他。
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一个从省城下来、什么背景都没有的研究生,去查一个在古城乡盘踞了十五年的村支书。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