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里,他接待了三十七个上访群众。有来讨薪的农民工,有来告村干部贪污的老党员,有来要求政府赔偿被强拆房屋的钉子户,有来反映农田灌溉用水被上游工厂污染的几个村的联名代表,还有每隔两个月就来一次的“老熟人”——精神有些恍惚的退伍兵老吴,每次都重复同一个故事:他在部队立过二等功,县民政局把他的档案弄丢了,他的待遇一直没有落实。杜月英查过三次档案,每次都确认他的二等功证书是真的,但档案确实找不到了,县里答应给他补办,手续走了三年还没走完。
三十七个案子,陈正明每一个都做了详细记录。他用的是原主留下的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每页分成三栏:事实摘要、法律依据、处理建议。杜月英看了他的笔记方法,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你这个记法,倒像是法院的办案笔记。”
陈正明没有接话。这就是他前世的习惯,写论文时做文献笔记用的。
第五天下午,接访科难得清静了半个小时。杜月英去烧水泡茶,陈正明坐在她对面,把前五天接待的三十七个案子重新翻了一遍。他注意到,其中有九个案子——将近四分之一——涉及同一个部门。
国土局。
土地征收补偿纠纷三件,宅基地审批纠纷四件,耕地权属争议两件。九封信,来自七个不同的乡镇,写信的人互不认识,但他们的诉求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跟国土局打交道,打了很久,久到他们自己都记不清跑了多少趟。
“杜科长,”陈正明抬起头,把笔记本转过去给杜月英看,“这些案子,是不是都是转到国土局的?”
杜月英正往搪瓷缸子里抓茶叶,听了这话,低头瞥了一眼笔记本,点了点头:“对。国土局的件最多,也最难办。”
“为什么最难办?”
“因为他们是业务局。”杜月英把热水瓶塞拔掉,往缸子里倒水,水蒸气模糊了她鼻梁上的老花镜,“土地问题最敏感,政策多、历史久、牵涉面广。一个宅基地纠纷,可能牵出三四十年前的土地改革档案,你现在去翻,找得到才怪。再加上国土局那些人——算了,不说了。”
她把“不说了”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把一扇门关上了。
陈正明没有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国土局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下午三点多,接访科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
“陶局长。”杜月英站了起来。
陶然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用那两颗被砂纸磨过的小石子一样的眼睛看了陈正明一眼,然后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把这个办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信访转办”。
陈正明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材料。是一份手写的申诉书,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皱巴巴的,折了好几折。他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申诉人叫刘德厚,五十八岁,青江县城关镇西街村村民。申诉内容:他家祖宅在县城旧城改造中被纳入拆迁范围,他跟拆迁办签了补偿协议,协议约定按建筑面积每平米补偿一百二十元。但他后来发现,邻居张家的房子跟他家一样大、一样老,张家的补偿标准是每平米一百八十元。他觉得不公平,要求国土局重新核算补偿标准。跑了国土局三个月,没人理他。于是写了这封信,寄到了信访局。
陈正明把材料细细地读了三遍。第一遍看事实经过,第二遍找出其中的逻辑链条,第三遍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补偿款的差额——按刘德厚的说法,一百二十元每平米,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一万四千四;一百八十元每平米,两万一千六。差了七千二百块。对一九九零年的一个农民来说,七千二百块钱,是几年的收入。
“这个事,原则上应该由国土局处理。”陈正明抬起头,看向陶然,“拆迁补偿标准是国土局定的,补偿协议的签订主体也是国土局下属的拆迁办。”
陶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正明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一张“信访事项转办单”——那是一式三联的复写纸表格,上面印着转办单位、转办时间、信访事项摘要、办理时限等栏目。他认真地填写起来。转办单位:青江县国土局。信访事项摘要:“城关镇西街村村民刘德厚反映,其房屋拆迁补偿标准与邻居不一致,要求重新核算。请贵局依法核查并作出处理,于十五日内将办理结果书面反馈信访人,同时抄送我局。”办理时限:自收到本转办单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
他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栏目都填写完整,每一处用词都符合规范——不是“请酌办”,而是“请依法核查”;不是“尽量反馈”,而是“书面反馈”。他把转办单递给陶然:“陶局长,您看一下。”
陶然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转办单还给陈正明:“你是经办人,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