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在经办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拿起红色的信访局公章,在转办单上盖了下去。红色的印章压在他的名字上面,硌得纸面微微凹陷。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真实感——不是“穿越者”的真实感,而是“陈正明”的真实感。他在做一件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情,一件很小、很具体、很不起眼的事情。
陶然接过转办单,看了一眼红色的公章,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把转办单折了两折,塞回信封,然后对杜月英说:“老杜,你派人把这份转办单送到国土局办公室,让他们签收。”
“好。”杜月英接过来。
陶然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走廊里那股烟草味跟着他飘了过来,在接访科的门框边绕了一圈,才慢慢散掉。
陈正明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转办流程。信访局收到群众来信,属于其他部门职责范围的,依法转办。流程清楚,职责明确,没有任何争议。
他错了。
第二天上午,接访科的电话响了三声,杜月英接起来,还没说两句话,脸色就变了。她把话筒递向陈正明:“找你的。国土局马副局长。”
陈正明接过话筒,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你们信访局是什么意思?”话筒里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德厚那个事,我们国土局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一百遍!他的补偿标准是按政策定的,邻居家的补偿标准是因为人家有花圃、有围墙、有附属建筑,跟他家不一样!你们信访局不调查清楚就发转办单,还要求十五天书面答复?你知不知道我们一个月要处理多少拆迁户?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张纸,我要多干多少活?”
陈正明把话筒拿开了一点,等对方喘气的间隙,不紧不慢地说:“马局长,刘德厚的信访件,按规定应当由贵局处理。我局转办,是为了依法保障信访人的合法权益,请您理解。”
“理解?我理解个屁!”马副局长的嗓门又高了几度,“你们信访局就会干这种表面文章!老百姓来闹一闹,你们就发一张纸过来,让我们去擦屁股。你们倒是轻松,写几行字,盖个章,就完事了。我们呢?我们要去翻档案、去量房子、去跟拆迁户解释,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们得做多少工作?”
陈正明握着话筒,没有打断他。他听得很认真,甚至从马副局长的话里提炼出了几个信息:第一,刘德厚和邻居的补偿标准确实不一样,原因是邻居家有附属建筑——这个理由是否成立,需要查证;第二,国土局的工作量确实很大,拆迁高峰期人手紧张;第三,马副局长这个人脾气急,但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只是在发泄。
等马副局长说完,陈正明说:“马局长,我有个建议,您看行不行。刘德厚这个事,能不能请贵局先把政策依据拿出来,为什么补偿标准不一样,有没有文件规定。如果政策确实支持邻居家的补偿标准,我局在答复刘德厚的时候,可以把政策依据一并附上,让老百姓看得明白。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副局长哼了一声:“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我只是觉得,把政策依据讲清楚,对贵局也有好处。刘德厚知道了为什么,就不会再来信访了。”
“他不会再来?你太天真了。”马副局长冷笑一声,“算了,不跟你说了。我找陶然。”
电话啪地挂断了。
陈正明放下话筒,看着杜月英。杜月英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丝“我跟你说过吧”的了然。
“马德胜。”杜月英说,“国土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脾气暴,人倒不坏。就是特别烦信访局,觉得我们尽给他添乱。”
“我知道。”陈正明说。
他确实知道。不是因为他认识马德胜,而是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背后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干拆迁工作的基层干部,每天面对的是上百个诉求各异的拆迁户,每个人的故事都让人心疼,每个人的要求都合情合理,但政策、法律、财政、时间,每一个维度都是硬的,只有他们的处境是软的。马德胜不是针对信访局,他是针对所有“派活给他干”的人。
陈正明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刘德厚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核实邻居补偿标准依据——附属建筑是否有证?标准是否有文?”
他刚写完,局长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陶然站在走廊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背心,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他看了一眼接访科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正明,过来。”
陈正明站起来,走了过去。
局长室里,陶然坐在转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让陈正明坐,而是把那杯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东西。
那是一摞信访件。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