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从长途汽车站一路走过来,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提着一网兜书。他在县城的主街上走了将近半个小时,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这栋楼。
时间是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他特意选在这一天报到,是看了日子——周一,领导们应该在。从榕城出发时还下着雨,到青江倒是晴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灰扑扑的县城晒得发烫。
信访局在一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左侧并列挂着三块牌子:综合科、接访科、办信科。右侧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热情接待群众,依法解决问题”。标语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九年制”。
十一年前的标语,还没换。
走廊尽头是一道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局长室”。陈正明没有急着去敲局长的门,而是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从接访科传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高声说话,带着浓重的青江口音,语速很快,情绪激动,间或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在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耐心。
陈正明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朝接访科走去。
接访科的门半开着。他探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大约有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张长条木凳。木凳上坐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脚粗糙,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被褥。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黑色铁夹子夹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她面前摊着一叠表格,手里握着钢笔,正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老董,你这个事我们真的办不了。你跑了多少趟了?县里市里都去过了,省里也去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
“程序程序!你们就知道讲程序!”那个叫老董的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泛红,“我家那口子的伤是实打实的!医院的单子在这里!你们说不是工伤就不是工伤?我一个种地的,我懂什么程序!”
女干部叹了口气,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用一种“我听过一百遍”的语气说:“老董,劳动局的认定书你拿给我看了,人家写得很清楚——你不是在工作岗位上受的伤,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按照规定,这不属于工伤。你要是不服,可以申请行政复议,可以到法院去告。信访局没有权力改变劳动局的认定,你来找我们一百趟也不行。”
“行政复议?法院?”老董的声音更大了,“我一个农民,我懂那个?我要懂那个我找你们干什么?”
陈正明站在门口,目光从老董身上移到女干部身上,又移到桌上那叠表格上。表格的抬头是“群众来访登记表”,最上面一张已经填了大半,字迹歪歪扭扭。
女干部注意到门口有人,抬起头看了陈正明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网兜和身上的学生气上停了一秒:“你是?”
“您好。”陈正明迈步走进去,把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报到证和分配通知书,“我是新报到的,陈正明。”
女干部愣了一下,接过报到证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意外,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就是那个分配来的研究生?”她站起来,把手伸过桌子,“我是接访科科长杜月英。局里上个月就接到通知了,说省里给我们分了一个研究生来。我还以为你要过了暑假才来。”
陈正明跟她握了手:“我收到通知就过来了。”
杜月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一米七八的个子,身材偏瘦但不单薄,五官端正,眉目之间有一种超过年龄的沉稳。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线笔挺,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干干净净,跟这间灰扑扑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陶局长还没到,你先在旁边等一下。”杜月英指了指门边一把塑料椅子,又回头看老董,“老董,你的事我真的没办法。你要是不服,我可以帮你写一张行政复议申请书,你拿去劳动局——”
“我不去!”老董的嗓门又提上来,“我一个农民,我跟那些当官的说不清楚!我就信你们信访局!电视上说了,信访局是给老百姓做主的地方!”
杜月英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那种疲惫更深了。
陈正明没有坐到那把塑料椅子上。他站在门口,看了老董几秒,又看了看杜月英桌上那叠没有填完的表格。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杜月英意外的举动——他把包放在地上,走到老董面前的木凳旁边,蹲了下来。
“老董?”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不急不慢,“你刚才说,你爱人的伤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