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江城，春寒料峭。白天晒了一整日的太阳，到了夜里，那点暖意便散得干干净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微凉的腥气，钻进老城区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里，把晾在窗外的衣服吹得噗噗作响。

    冯晓敏住的地方就在这样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那是一栋八十年代末盖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年深日久，涂料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那盏还能亮，但也是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准备撂挑子不干了。冯晓敏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摸着黑爬上五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混着各家各户门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声和炒菜声，构成了一曲老城区夜晚独有的交响乐。

    她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个平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白底带些淡蓝色的花纹，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贴了几张她自己画的素描，有静物也有风景，笔触算不上多老练，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靠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画架，上面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水粉，画的好像是江滩那边的落日。

    林枫今天是第二次来她这里。

    第一次是上个周末，他来给她送一份规划图纸的资料。冯晓敏是规划实施组新来的资料员，去年刚考进来的，分在林枫手下做事。小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瓜子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也细致，就是胆子小了些，跟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声音都会发抖。林枫那一次来，在她这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喝了杯茶，交代了几句工作就走了。走的时候冯晓敏把他送到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说了声“林组长慢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这一次来，名义上还是为了工作——林枫带了一本江滩新城项目的规划图集，说是要跟她一起“过一遍”。这个借口找得并不高明，但在那个微妙的氛围里，两个人谁也没有戳破它。

    冯晓敏接到林枫电话的时候，心跳就漏了半拍。电话是晚上七点多打来的，林枫在电话里问她在不在家，说有些资料想带过来给她看看，顺便跟她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在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是最后加了一句“方便吗”，那三个字微微拖长了半拍，像是在征询一个远远超出了“方不方便”范围的问题。

    冯晓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钟。她不是傻瓜。一个男人，晚上打电话说要来她家“聊工作”，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隐约是知道的。但她还是说了“方便”，声音比平时更轻，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