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正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四平八稳，在公开场合从来不讲出格的话，和谁都客客气气的。如果只看表面，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通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联系在一起。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背后操作了如此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

    人是有弱点的，这一点林枫比谁都清楚。他在基层待过，在规划审批的一线干过，他知道一个处级干部手里的一支笔有多大的分量，更不用说一个副厅级干部手里的签字权。权力本身就是一种腐蚀剂，如果制度的设计者默认行使权力的人都是完人，那这个制度本身就是脆弱的。好的制度不应该考验人性，而应该约束人性。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制度本身变得更强。

    张启正倒了，这是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能不能转化成制度建设的契机，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如果只是倒了一个张启正，换上来一个李启正、王启正，一切照旧，那这场反腐风暴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把张启正倒台暴露出来的制度漏洞一个一个堵上——土地收储的决策程序必须透明化，规划审批的自由裁量权必须压缩，重大项目的利益相关方回避制度必须严格执行，招投标环节的监督必须独立化。这些事情，林枫在规划局推动了一部分，但更多的需要市里、省里的顶层设计。

    他拿起手机，给办公室主任发了条消息：“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江滩新城项目规划执行阶段的风险评估会，各相关处室负责人参加，请法规处也派人列席。议题就一个——如何在制度层面杜绝项目执行过程中的权力寻租风险。”

    发完消息，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南市的天际线，远处江滩新城的方向，几栋停工的高楼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塔吊的吊臂无精打采地垂着。那些停工的项目，既是张启正倒台的物证，也是接下来的难题。复工还是拆除？重新招标还是收归国有？已购房者的权益怎么保障？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处理，但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拿出一个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方案。

    林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到白板前，重新拿起那支红笔。

    “来，接着看这片区域的土地性质调整。”他敲了敲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原先是恒通收储的地块，现在暂停开发了，但规划不能停。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这些地块最终收回国有，规划方案要无缝衔接，不能出现空白期。”

    规划处的人重新围了过来，图纸上的红蓝线条在白炽灯下清晰分明。林枫俯身在图纸上画下一条新的边界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腕很稳。

    他心里想着，规矩这东西，和图纸上的线条是一样的道理。

    画的时候必须一笔是一笔，不能抖，不能歪，不能因为谁在边上站着就拐弯。

    只有规矩硬了，人的骨头才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