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张启正倒了，林枫的反应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信息。

    林枫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红笔稳稳地落在图纸上，沿着规划道路的中线画完最后一段弧，才直起身来。他把笔帽盖上，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继续改图。”

    四个字，不多不少，声音不大不小。

    大家愣了两秒。然后，键盘声重新响起来，鼠标的点击声重新响起来，图纸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两秒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但林枫心里清楚，正常的只是表面。

    张启正的倒台，意味着省纪委和省委对江南市地产领域乱象的态度已经明确。从去年八月开始，省纪委督查组进驻江南市，展开了为期三个月的土地和房地产领域专项督查。他们调阅了过去五年内所有涉及江滩沿线的土地出让档案、规划审批材料和项目建设记录，约谈了包括宏发纺织厂管理层、顺发贸易公司负责人、恒通地产高管在内的数十名相关人员。督查组的工作非常细致，每一笔资金流都追到末端，每一份审批文件都追到签字人。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宏发纺织厂的账目问题被一层层揭开。

    林枫知道，督查组的报告他看过一份摘要版，虽然很多细节被隐去了，但大的脉络是清晰的：张启正通过其影响力，在宏发纺织厂改制过程中为其关联方谋取利益，利用顺发贸易公司作为资金通道，套取国有资金；同时违规干预土地收储程序，为恒通地产在江滩沿线获取大量优质地块提供便利。这背后涉及的不仅是张启正一个人，而是一整条利益链。

    现在，这条利益链最上面的一环被摘掉了，但下面的环节还在。恒通地产的问题还没有彻底查清，马国华本人还没有被追究责任，恒通在江滩沿线已经开工的项目如何处理，未开发的地块如何收回，已经售出的房源如何善后——这些问题都是悬而未决的雷。规划局接下来的每一项工作，尤其是江滩新城规划的执行阶段，都会踩在这些雷区上。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新的矛盾。

    而且更重要的是，张启正虽然倒了，但像马国华这样的势力，在整个地产圈里绝不是孤例。恒通地产能在江南市做到这个规模，靠的不仅是一个张启正。在张启正的上面或者旁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张启正倒台之后，那些人会怎么做？是收敛，还是换个方式继续？只要土地财政的模式没有根本改变，只要规划审批的权力还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只要监督机制还存在漏洞，就会有新的恒通冒出来，就会有新的马国华找到新的张启正。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总会有人愿意冒险。

    林枫把那支红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下了。

    他想到的是更深层的问题。张启正这个人，林枫见过很多次。在政府常务会上，在项目协调会上，在各种剪彩和调研的场合。